看得见谎言的我，爱上了不说谎的你

作者：樱井美奈

第一卷 序章

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

图源：深夜读书会

录入：ritdon.com

我第一次发现「那个」，是四岁时的事。

当然在那天前，我或许曾看过，但这之前的我年纪太小，根本无法区分自己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。

但在四岁的某天，我明确分辨出「那个」了。

在购物中心的玩具卖场中，我缠着母亲买什么东西给我。

已经不记得到底想要什么了，但总之，我非常想要玩具，根本不愿意离开卖场。

大概还躺在地上，胡乱拍打手脚吧。

和母亲重复着「要买」、「不可以买」的争执一阵子后，母亲被我搞得不耐烦，对我说：「今天没带钱，下次再买。」在此之前也发生过许多次相同事情，平常听到这句话，我应该都会答应说好吧。

但这天不同。

「今天没有带钱出来，下次再买。」

母亲说完这句话后，身体包覆在耀眼光芒下。如果要比喻，就如同水面反射的太阳光一般，无比炫目。

我想着「这是什么啊？」那光芒稍纵即逝，我以为是我看错了。

但之后，我又看见「那个」好多次。讨着要吃家里的零食，听到「已经没有了」时，周六拜托爸爸带我去儿童馆，爸爸用「今天是休馆日」拒绝我时。

我之后才知道，儿童馆的休馆日是周一。

我不只在父母身上看过「那个」，也在同一间幼稚园里，和我最要好的阿良身上看过。

像是交换玩具、约定要去玩之类的，回头想想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，但我曾看过好几次那种光芒。

不可思议的是，我只能在特定人物身上看到那种光芒。我从没在路上的行人、家里附近认识的人身上看过。

所以，我知道了自己只能从特别的人身上看见「那个」。

对我来说特别的人。

我的世界还很狭隘，虽然还只有父母、阿良，以及也是同一间幼稚园的小光，但我从他们身上看过无数次炫目光芒。

小学二年级时，我知道了光芒的意义。

仿佛将散乱的拼图拼凑起来，某天，到那天为止发生的事情，在我的脑海中全部串起来了。

知道光芒的意义后，原本觉得闪闪发亮很美的「那个」，让我即使在仲夏，也感到背脊发寒般的寒冷。

为什么「那个」看起来这么美呢？

要是再更灰暗一点，丑到让人想要别开眼，就能让我多少获得一点救赎啊。

但是，我既无法让自己不看见，也没办法令其变得丑陋。

所以，我决定去做我能做的事。

——绝不喜欢上任何人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喵喵与海苔 你与巧克力

高中第二次的春天，从温暖的日子揭开序幕。

学年从一年级升上二年级，教室从三楼搬到二楼，班级从六班变成八班，再来就是社会组科目变少，自然组科目变多了而已吧，变化不怎么大。

所以我只是静静呼吸，努力让这淡薄的变化，别变得浓厚。

「都到齐了吧。」

用力拉开教室门走进来的人，是今年的班导吉乐老师。因为早在开学典礼上宣布了，他也是我一年级的数学老师，所以我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和体型都很巨大。

明明不是理化老师，却总是穿着白袍，去年有人说过，那是他要遮住自己微凸的肚子，要不然就是不想穿松垮垮的运动外套。我想，应该两者皆是吧。

早已想象吉乐老师会用这种方法进教室，却有个意料之外的事情。老师后面跟着一个，身穿未曾见过的制服的娇小女孩。

——那是谁啊？

老师对着那个女孩说：

「真是的，从来没听过有人转学第一天就迟到，本来就已经够醒目了耶。」

「对不起，我迷路了。」

「总之，先自我介绍吧。」

吉乐老师胡来的要求让她睁大原本已经够大的眼睛说：

「什么？不是老师会帮我介绍吗？」

「你都已经醒目到这种程度了，还说什么啊。这是惩罚你迟到，拿去，在黑板上写名字！够像转学生了吧！」

老师朝她扔了白粉笔。

她慌慌张张叫着「欸、啊、哇」，接住白粉笔。她紧紧盯着白粉笔看，让人以为她想用念动力飘浮白粉笔。

班上所有人的视线，全集中在转学生的举止上。

她用力上下耸动肩膀，重新振作精神后，拿起白粉笔滑过黑板。

有点方正却相当漂亮的字，不大也不小。她用连坐最后一排的我也能清楚看见的尺寸，写出自己的名字。

「大家好，我叫二叶晴夏，刚从静冈搬过来。我还不清楚这个城市有些什么，还请大家告诉我，请大家多多指教。」

她用力一鞠躬，用力到让人以为她要甩动那头稍微过肩的长发。

就算迟到、在众人瞩目中自我介绍、身穿和大家不同，大概是前一间学校的制服，她也毫不慌张，她——二叶晴夏落落大方。

「那二叶就……喂，你们这些家伙，我不是有排座位，现在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我的座位应该是中央前面算来第二排，但实际上，我现在坐在窗边最后一个位置上。

坐教室中央的女生挥手喊着：「吉吉，大家都不想要遵守啊。」

「别叫我吉吉，而且最起码一开始给我遵守一下啊。」

「这种事情，一开始最重要啊！吉吉去年不也这样对我们说了吗？」

「我那是在说念书！而且完全相反，重要的是要遵守！真是的，没想到菅野今年也在我班上，早知道就把你抽掉了。」

老师戏剧性地摇头叹气，名叫菅野的女生也笑着说：「好过分喔～～」

认识吉乐老师的学生、不认识吉乐老师的学生全都满脸笑容，二叶晴夏也笑了。

没笑的大概只有我了吧，反正我根本不想要融入大家，仍旧静静呼吸，看着这幅光景。

只不过，我有个不好的预感。

因为教室里的空位，就只剩我前面这一个了。

我念的学校，根据身为毕业生的母亲说，二、三十年前的学生人数比现在更多。

但现在没以前多，「因为少子化啊」，听到父母这样说，身为独生子的我，总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回答。但是，少子化也是事实吧。

学生减少后，学校教室多到用不完，已经老朽的大楼被丢着不管，多到就算有不认识的人住进去，应该也没人会发现吧。

有别于上课的校舍，前几年还被拿来当社团教室或是合宿时使用的大楼，也还留在原地。现在外面拉上「禁止进入」的封锁线，旁边高过我膝盖的杂草丛生，根本没有学生会靠近。

大楼的门和窗户当然都有上锁，根本进不去，但大楼有室外楼梯，所以可以走楼梯上屋顶。室外楼梯的入口当然也有拉上封锁线，但要跨过去并不难。

所以在去年，入学两个月后发现这里以来，屋顶就成了我爱待的地方了。

没有维修的室外楼梯虽然生锈，却没有老旧到腐朽。只要上到屋顶，轻抚河面的冷风，就在那里迎接我。

围上一圈栏杆的屋顶，面积和教室差不多，多亏屋顶上有被弃置的钢制置物柜，能为我遮掩来自校舍的视线。

我环抱膝盖，靠在置物柜上。

「好累……」

转学生的制服就在面前，她的背影不管怎样都会映入我的眼中。就算知道她投射的好奇视线不是在看我，还是让我不自在。

从屋顶上，可以清楚看见流过附近的河川。虽说是河川，也不是会写在课本上的大型河川，又大到不适合叫小河流。

河面反射太阳光后，夏天刺眼闪耀、秋天闪闪发亮、冬天潺潺流动，而现在，春天果然是闪闪发亮。

「——咦？」

到刚刚都还在我眼前的制服——二叶晴夏走在河堤上……才这样想着，她突然停下脚步。

她从制服口袋中拿出什么东西盯着看，红绳？看不太清楚。

她在那边干嘛啊？

快一点走开，赶快离开我的视线。

「快动。」我在心中用力想着。

此时，一阵风咻地吹过。

「动了……」

吓我一跳。但我当然没有随心所欲操控他人的能力，也不是因为她开始走动而吓到。我之所以吓到，是因为她突然从河堤往下冲。

她举高右手，追着刚刚还在她手中的红色物品。

跑下河堤，穿过狭窄的河岸后，马上就是河川了。

在她的脚只剩几步就要踏入水中时，我忍不住大喊：

「别走进去！」

但她听不到我的声音，仍继续靠近河川。

原本打算再喊一次，但我立刻察觉根本没用。

从屋顶上喊，她根本听不到。

我急忙冲下楼梯，在杂草中奔跑，穿越学校腹地后，脚步踉跄地冲过河堤。

她到底知道不知道现在几月啊？

到上个月都还在下雪耶。

我一边在心中大喊，一边用几乎是自我最佳成绩的速度奔跑。

我跑到河岸时，二叶晴夏早已走到河川中央附近，膝盖以下都泡在水中了。

「别再往前走了！」

「别担心，我只是要走到对岸而已。」

「不行，现在马上回头。」

「但是那边……」

她指着对岸，生长在那边的小树树枝伸到河面上，红色缎带就卡在上面。

「别管那种东西了！」

「但是，明天之后要——呜哇！」

「危险！」

看见她脚下一滑，我反射性走进水中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我抓住了她的手。

「赶快上岸！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二叶晴夏似乎还很在意缎带，不时转过头去看。

明明身体很冷，我却一股热血往脑袋上冲。

「现在还在意缎带干嘛啊！这条河可是比外表还要危险耶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刚刚要是一个不小心，你可能就被河水冲走了耶。这里以前可是发生过意外啊。」

「……骗人。」

「我才不会骗人。」

「我、我不是在质疑你啦……但是。」

「总之先上岸吧。」

这种季节要玩水还太早，从脚底冷到全身，身体不停发颤。

再怎么样，她也不再反抗了。

走上河岸后，她跪在地上，表情茫然。

「曾经……发生意外吗？」

「去年夏天，连警车和救护车都出动了。」

据说是小学生们暑假跑出来玩时发生的事情。我也只是从新闻报导中得知，但听学校长期任教的老师说，这条河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意外了。

小小的河川，乍看之下很适合游玩，但它不如外表平稳，有些地方会突然变很深，水流变很快。

二叶晴夏刷白一张脸。我不知道那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，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。

「我不知道……」

「我想也是。」

要是连来学校都会迷路的人知道这件事，我才会吓到。

「啊，但是，缎带……老师刚刚才给我而已。学校制服预计今天会寄到我家，所以我明天开始得穿这里的制服上学。但是缎带只能在学校里买，所以那个……」

她相当慌张说着，我已经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了。

我知道这些事的答案。

想去对岸，只要沿着河岸往前走就可以过桥，制服缎带去学校合作社就能买到。

但那和我没关系，所以我不打算告诉她。

我转向校舍，边抵抗着含水裤子的沉重，跨出脚步。

「那个……你是和我同班的……？」

大概是记得我的脸吧，但看她的样子，她似乎不太确定。

我也没打算回答她，所以没有回头。

樱花季要玩水还太早。

一回到家，我立刻把制服丢进洗衣机，边发抖边走进浴室。

冷到刺痛的脚淋上热水后，慢慢回温。热水从头淋下，我边沐浴在水中边脱口而出：

「……糟透了。」

明明只有开学典礼和班会时间而已，却比平常累上两倍。

全都是二叶晴夏的错。

放着不管就好了……虽然这样想，但一想到要是有个万一，就没办法不去救她。想到明天之后的事情，就让我心情沉重。

帮了人家又丢着不管，而且还是才刚搬来的转学生。

如果被别人知道，或许会有人说我很不亲切吧。擅自批评我也就算了，要是一群女生跑来责问我，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。

但在淋着热水澡时，我也渐渐看开了，桥到船头自然直啦。

短时间内，可能会被说东说西吧，但只要我不说话，他们就会立刻离开。一直以来，我都是这样度过的。

冲了个要被说浪费资源的热水澡后，走进厨房打开冰箱，里面有母亲补充的食材。

「鸡肉、番茄，和鸿喜菇啊……」

做番茄炖鸡肉，或是用胡椒、盐巴调味后拿去煎吧。用鸡肉油脂炒鸿喜菇后，再把番茄切好，摆在一旁，也算是一道晚餐了吧。

忙于工作的父母回家时间都很晚，早上行动的时间也都不同，所以我们家三个人几乎不会一起吃饭，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三、四年了。

父亲的工作本来就常加班和出差，从孩提时期起，我就没有什么和他一起相处的记忆。母亲在我小的时候还有控制工作量，但加班时间逐渐增多，现在已经变得和父亲差不多忙碌。

小学六年级时，母亲问我：

「妈妈接下来可以增加工作时间吗？」

我回答「当然可以」，倒不如说，我希望母亲可以这样做。

虽然父亲反对，但自从下个月开始，母亲的回家时间变晚了。

我从冰箱里拿出苹果汁。

「喵～～」

大概是听见声音，喵喵走到我脚边来。

喵喵是我们家养的猫。

听到的人几乎都会说这个名字「也太偷懒了吧」，我不否认。

因为我第一次对喵喵说话时，它确实回我「喵～～」。现在虽然变得无法无天，但它当时小到我觉得光抱着都会弄坏它，细声「喵～～」叫。

喵喵整个肚子贴在我脚上，这是它讨饭吃的姿势。

「才下午五点耶，要吃晚餐还太早喔。」

「喵～～」

我觉得喵喵知道我在说什么。

因为这和它讨饭吃，我回它「等等」时的高声喵叫不同，当然是感到不满的「喵～～」。

我一说完「你啊，只要稍微不小心就会吃太多吧」，喵喵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我的脚。

像在表示「不给我饭吃，你就对我没用处了」，立刻离开厨房。

身长五十公分，体重五公斤左右的喵喵才刚离开，我便感觉此处的温度正在立刻下降。

「……真拿你没办法。」

我打开放罐头和干饲料的柜子，掀开平坦的盖子，从里面拿出一片。

喵喵又跑到我脚上来了，这次大概是听见我打开柜子的声音吧。

「只能吃一片喔。」

——我知道啦。

大概想这样说吧，喵喵叫一声后，咬住海苔。

「奇怪的猫。」

喵喵动动耳朵，但它现在没时间反驳我，大口大口忙着吃海苔。

我蹲下身，看着喵喵的眼睛。

但喵喵没有看我，还是专心吃海苔。

它总是这样，我不在意地继续对它说话：

「欸，不过只是个缎带，会有人为了那东西在这种季节跑进河里吗？而且还穿着制服耶……但那是之前学校的制服，可能已经不需要了吧，就算是那样，应该可以想象河水很冷吧。」

嚼嚼。

「还是在追着被风吹跑的缎带时，不小心跑进河川里了呢？」

嚼嚼。

「她说早上去学校时迷路了，那回家……」

不是寒冬应该没有关系吧，但她的裙子湿了，鞋子当然也湿了。

我家到学校还算近，就算如此，我还是很冷、很难走，但她家……

一想到她该不会又迷路吧，就有点担心。

「接下来该怎么办呢。」

「喵～～」

「你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回我啊。」

喵喵伸出舌头，舔舔嘴巴。

「你说我不好吗？」

喵喵没有回答。不仅如此，一吃完立刻走出厨房，这是因为它知道我只会给它一片海苔。

「无情的家伙。」

喵喵一离开后，果然变冷了。

「……来煮晚餐吧。」

虽然时间还早，反正只有我一个人，不管什么时候吃都不会有人念。

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肉、番茄和鸿喜菇。

我不讨厌做菜。

要是接下来也得一直做一人份料理，让我庆幸不讨厌做菜真是太好了。

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时，教室出现一阵骚动。抬起头，穿着新制服的二叶晴夏正要步入教室。

她站在门旁，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。

该不会是在找我吧？

虽然觉得自我意识过剩，不希望她提及昨天那件事的我，走到后方的个人置物柜，背对过她。

装作整理物品一段时间后，慢慢转过头。她被其他女生围着，像在说些什么。我趁这个机会回到自己座位。

和大家穿着相同制服的二叶晴夏，感觉比昨天更融入大家。虽然不太能用话语形容，但我觉得只有她和大家有点不同。

明明张大嘴巴、出声大笑、拿出智慧型手机交换联络方法的样子全都一样，就只有她清晰可见。

大概因为只有她穿着全新的制服，和周遭有点格格不入吧。

思考一阵子后也找不出答案，我打开数学课本。

在教室时，我几乎总是在念书。我没特别喜欢念书，要论喜欢或讨厌，我讨厌念书。

但只要看着课本，就不会有人来搭话，只要有一定的好成绩，老师和父母也不会过度干涉。这么一想，念书也不差。

好几个脚步声走近，人影倒映在我的桌上。

我没抬起头，只是移动眼球确认状况，看见刚刚还在和二叶晴夏说话的女生们围在她的座位旁。虽然她们说话很吵，也因为这样，二叶晴夏没有注意到我。

我的头低得更低了，即使如此，说话声还是会传进我的耳中。

「晴夏，你的缎带怎么了？昨天吉吉有拿给你吧？」

不过才一天，称呼就从「二叶同学」变成「晴夏」了。女生像是轻轻一跨，就飞越了耸立在姓氏和名字间，比十层高楼还高的高墙。

「缎带……那个，昨天老师给我后，我就弄丢了。」

「什么～～昨天才拿到耶？晴夏该不会少根筋吧？感觉你乍看之下很能干耶。」

「要是能干，就不会迷路了吧。」

「你说的对～～哎呀，缎带去合作社就能买到，你知道合作社在哪里吗？」

「不知道，我只知道体育馆和教室而已。」

「那等一下带你去参观吧，然后顺便去买。我的笔记本也快写完了，也想顺便去买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「不用谢啦。要是忘记一、两次还能蒙混过去，如果一直不绑缎带，可是会被警告的耶。」

「就是说啊，这种土死人的缎带，要是没了才好啊。不觉得这很像国中生吗？」

「对、对，又不是昭和年代了，真希望他们也差不多该重新设计制服了吧。这与其说缎带，就只是条绳子啊。」

「我懂～～而且现在这种时代，还穿过膝深蓝百褶裙的，只有这间学校了吧？晴夏昨天穿的那件制服，就很棒啊～～超级可爱。英格兰裙上还有淡粉红色的线条对不对？」

——记得还真清楚啊……

跑进耳中的对话，令我背脊发凉。

制服这种东西，就算有点不同，也不会有太大差别吧。

我根本无法理解女生对制服的坚持。

「制服这么土，晴夏应该也觉得不喜欢吧？」

「不会啊，我也喜欢这个，觉得两种都能穿到真是太幸运了。」

「欸～～这种制服耶？明明一点也不可爱耶？」

「虽然设计古典，但我很喜欢喔，妈妈高中时期的照片上，就穿着和这个类似的制服。大概因为这样，今天换上这身制服时，我爸妈异常地兴奋呢。」

「那什么啊，妈妈也就算了，连你爸也跟着兴奋吗？」

「不觉得有点危险吗？」

「太恶了吧，要是自己父亲对女儿的制服装扮兴奋的话。」

「倒退三尺，肯定会倒退三尺。」

二叶晴夏开口阻止毫无节制乱说话的女生们：

「不是那样啦，我爸妈从高中就开始交往，我爸大概只是想到我妈年轻时的样子啦。因为他看着我说：『跟妈妈一模一样呢。』」

「啊～～原来如此，一大早就在小孩面前晒恩爱啊～～」

女生们开心的「哇～～」、「呀～～」声太吵，我完全读不进问题。

正当我站起身想换个地方时，放在课本上的银色自动铅笔掉到地上。

「啊……」

二叶晴夏立刻捡起来。

「给你……咦？是昨天的？」

我避免和她对上眼，接过自动铅笔。虽然打算直接走出教室，但其中一个女生没放过那短短几个字。

「昨天怎么了吗？」

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藤仓对你做什么了吗？」

「不是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……」

别和我说话，别靠近我。

但我的愿望没有实现，二叶晴夏追上我。

「你是昨天帮我的人对不对？果然和我同班啊。」

「帮你？藤仓吗？」

「没事吧？」

「晴夏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全部说出来啦。」

在我面前，关于我的对话，如传话游戏般接续下去。但那种事，我已经有某种程度觉悟了。

因为二叶晴夏身边，有两个一年级时和我同班的女生。

我从入学典礼以来，就不和任何人说话，运动会和文化祭等学校活动也不怎么参加，所以我知道，她们觉得我是「总是心情不好，不和大家交往，不知该怎么对待的家伙」。

昨天果然不去帮她才正确。

我瞪了二叶晴夏一眼。

——那什么啊，真让人不爽。

去年和我同班的女生的声音，刺在我背上。

即使如此，我也不打算反驳，打算直接走出教室时，在门口附近被拉住外套衣角。

「昨天真的很谢谢你，不好意思，我没有好好道谢。」

「放开。」

「——欸？」

「外套。」

「对、对不起。」

二叶晴夏低头道歉后，和她在一起的其中一个女生，拉了她的手。

「晴夏！班会时间就快要开始了喔。」

「唔、嗯，但是……」

「别理藤仓啦，那家伙几乎不讲话。只要靠近他，不管是谁他都会瞪人，超级讨人厌的啦。」

非常正确，别靠近我比较好。

走出教室，我往在走廊奔跑的人反方向前进。

我要跷掉第一堂课。晚一点应该会被老师叫去训话吧，但我现在不想要回教室。

现在，只想一个人静一静。

外出包里传来不悦的鸣叫声，和爪子扒抓包包的声音。

「哎呀，知道了啦，你稍微乖一点啦。」

这种时候，不管我再怎么说，喵喵都不愿意乖一点。

喵喵讨厌外出包，要把它装进包包里已经够辛苦了，装进去之后又是另一种辛苦。它平常几乎不会躁动，但只要一装进包包里，就会闹到让人以为要世界末日了。

「没有办法嘛，要打预防针啊。」

「呜喵～～呜喵～～」

它也讨厌打针。讨厌的事情交叠，让它相当不悦。叫声和磨爪声都相当大声。

「啊～～好啦，好啦，我知道了啦，去买你喜欢的东西啦。」

「呜喵～～」

我只好放弃直接回家，往商店街走去。

我住的城市并不大，生鲜超市和商店街就在徒步可达的范围内。郊外有更大型的购物商场，去那边就需要搭公车或是开车。

推开商店街旁边的宠物店。

门上的铃铛「叮铃」响起。

一看见我，收银柜台内的半老女性露出笑容：

「欢迎光临，小喵喵、阿圣。」

这家店的店长水野阿姨，大概觉得那才是礼仪吧，她总是在喊我前先喊喵喵。

一眼就可以看出店里没有其他客人，这家小小的店，听说自从十年前左右，水野阿姨的先生因病过世后，她就把规模缩小到自己能应付的程度。

店里角落摆着猫咪能玩耍的猫跳台，有些猫咪不喜欢陌生场所，但喵喵别说不在意了，简直在说「终于解脱了」，我才一打开门，它立刻冲出外出包。

「哎呀～～长大了呢～～」

水野阿姨凑近喵喵，之所以没有抱起它，是因为喵喵玩得太开心了。

「体重没有变喔，刚刚才在医院里量完。」

「我是说你啦。」

水野阿姨摆出孩子恶作剧时会有的表情。

「高中生活开心吗？」

「还好，和去年差不多。」

「根本算不上答案啊。如果你说不开心，我也不是不能理解。但是，你的状况，应该是你自己努力不产生变化吧？」

水野阿姨偶尔会说出像看穿我心思的话，我有点不擅长和她相处。

「……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。」

「有时就算你希望维持现状，也可能无从抵抗起。说『命运』，或许你会觉得太严重，就是种流向改变的感觉吧。」

从开始养喵喵之后，就承蒙她诸多关照，我知道水野阿姨人不坏，是个喜欢照顾人的好人。

但是，我很害怕她再更进一步跨进来，所以我没有反驳，选择立刻结束这个话题。

「我会努力。」

大概是很满意我的回答吧，水野阿姨没继续说下去，她走向宠物食品的商品区，问我：「和平常一样吗？」

「对，请给我三袋。」

「哎呀，今天比平常多呢……看来，是去打预防针了吧。」

真是的，这个人连小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。我以前大概曾经说过，带喵喵去打预防针时，都会多买一些饼干吧。但就连说过这种话的我，都已经忘记了。

她肯定连我上一次什么时候来的都记得吧。

「打针时，小喵喵有乖乖的吗？」

「令人意外的乖，我想它大概学到了，就算乱动也无法逃跑。连打完针后生气一下就可以得到奖赏也学会了。」

水野阿姨噗哧一笑。

「是啊，小喵喵这么聪明，感觉就是会这样呢。」

在柜台结账后，接过饼干。我曾经吃过一次猫咪吃的饼干，味道很淡，一点也不好吃，但喵喵吃得很开心。这个部分，让我觉得它果然还是只猫。

我走近猫跳台，感觉喵喵看着我手上的饼干。不知道它是想表示「现在马上给我饼干吃」还是想表示「我不想要进去外出包」……

「不回家就不给你吃。」

「喵～～」

现在马上给我吃。

但只有这点做不到。有次在放进外出包前先给它吃饼干，大概是晃到晕了吧，它竟然在外出包里吐了。

在那之后，要把喵喵放进外出包就是个大工程。明明知道是大工程，别把它放出来就好了，虽然这样想，又觉得它被关在那么狭小的地方很可怜，结果又重复着相同的动作。

上一次是趁着水野阿姨拿玩具吸引它的注意力时，我把它抱起来放进包包里，虽然不知道相同方法还有没有效，但这次也只能试试看。

门上的铃声响起。

我和水野阿姨同时看向大门。

「欢迎光临。」

「——啊。」

我才想要转过头，但晚了一步。

「藤仓同学……」

「哎呀哎呀，你们是朋友吗？」

水野阿姨交互看着我和二叶晴夏的脸。

大概是在教室里曾发生过那种事，她不知所措地露出暧昧的笑容。

看见我也沉默，水野阿姨眯弯了眼说着：「该不会是……」她已经想歪了。

二叶晴夏慌慌张张说：「我们是同学。」我也跟着点头。

「这样啊，和阿圣同一间学校啊，虽然我们这里欢迎所有人，既然这样，就更欢迎你了。只是间小店，你就慢慢看吧。」

对水野阿姨来说，「情人」和「同学」似乎没有太大差别，带着二叶晴夏参观店里。

但这间店真的很小，一下就逛完了。水野阿姨拉着她到猫跳台旁：

「这只是阿圣的猫。」

「哇，好可爱喔！」

「对吧，它叫小喵喵，但已经是大叔，不能加『小』了，都九岁了呢。」

「猫咪不管到几岁都很可爱，所以加『小』也没关系。这样啊，你叫作小喵喵啊，请多指教喔。」

蹲下身体的二叶晴夏和喵喵的视线等高，虽然她上半身穿着厚重的连帽外套，但露在牛仔短裤外，光裸的脚对我的眼睛很不好。

她温柔抚摸着喵喵的脖子，喵喵舒服地眯上眼睛。

上一秒明明还瞪着我，现在仿佛表示着「这就是我平常的样子啊，你有意见吗？」般地装模作样。

「嗯～～很可爱，好乖喔。」

「因为摸的人是可爱女生啊，小喵喵肯定也很开心吧？」

还真对不起啊，饲主是个别扭又不可爱的男生。

「才没有，因为小喵喵是好孩子啦。」

把身为饲主的我晾在一边，她们径自聊着喵喵。

「藤仓同学家里只有养小喵喵一只吗？」

虽然在意学校里发生的事情，但在水野阿姨面前，我也不能不理她。

「……是。」

「我们家也有养一只，你知道布偶猫吗？」

我点点头。

布偶猫是一种皮毛松软，像布偶一样的猫咪。但我只看过照片，没有实际摸过。

「这家店里没有布偶猫吧。」

二叶晴夏四处张望，歪着头：

「与其说没有布偶猫，倒不如说……」

「对，没有任何生物。」

「明明就是宠物店啊。」

我忍不住插嘴后，水野食指摆在嘴唇上说：

「嘘，这不可以提啦。」

「是事实啊，这家店里一只生物也没有。」

「因为我讨厌啊，放在店里，就有种等人买的感觉。每天照顾它们，也会产生感情不想放手。当然，我先生还活着时，店里也有好几只。但我一个人照顾太辛苦，所以就放弃了。如果有想要养猫、养狗的人，我也会帮忙和有交情的繁殖者联络，协助配对。会帮到大家找到喜欢的孩子为止，虽然很费工夫，这种做法似乎比较适合我。」

「那不是费工夫，而是为了找到新家人的时间。」

二叶晴夏眼睛闪闪发亮说出这种令人害羞的台词，看她的表情，就知道她很认真，让我觉得更害羞了。但水野阿姨边「嗯、嗯」地点头，边握住她的手。

「你能懂我呢，就是这样，是要迎接新的家人啊，随随便便就解决可不行呐。」

「没错！我在遇见铃乃介之前——啊，铃乃介是铃铛的铃，乃木坂的乃，加上介绍的介。在遇见铃乃介之前，我也花了半年的时间。但那一点也不痛苦，看见它的那一瞬间，我感到了命运的邂逅，觉得这样做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没错！就是这样，你，欸……」

「我叫二叶晴夏。」

「好棒的名字啊，真的就像你说的一样。」

把聊得起劲的两人摆一边去，我开始准备回家。

我打算要把喵喵放回外出包里，打开门对它招手，但它扭向一边。

「我要丢下你了喔。」

「哎呀，阿圣，不可以说那种话，小喵喵会难过耶。」

喵喵才不是那种值得夸赞的猫呢。它现在也在水野阿姨看不见的地方，小小吐舌，像在表达「哼！」

这样一来，只能靠蛮力了，我的手上脸上都会留下抓伤吧，但只能忍耐。

当我伸出手时，二叶晴夏拿着玩具开始在喵喵面前晃动。

「看这边。」

喵喵一脸陶醉应该……不是我的错觉。

那张松懈的脸孔，在水野阿姨面前也不曾出现过啊。

二叶晴夏小声对我说：「趁现在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因为小喵喵现在在跟我玩。」

有养猫的她，这么擅长对付猫咪也是理所当然吧。

但是，在学校里才发生过那种事，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帮我。

「阿圣，要是错过机会，会更辛苦喔。」

水野阿姨也催促我，我绕到喵喵身后，悄悄把外出包拉近，迅速抱起喵喵。

「呜喵！」

喵喵生气大叫之时，它已经在外出包里了。

里头传来爪子乱抓的声音，还叫个不停。

我也觉得这样很可怜，但从这边走回家要二十分钟，我没自信可以一路抱着它回家。

向两人道谢后，我走出宠物店，二叶晴夏似乎还要留在店里。

走到外面时，明明早就过傍晚六点了，天空还淡淡亮着。

喵喵大概也放弃了吧，比刚刚安静多了。

「藤仓同学，等我一下！」

二叶晴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在我面前停下脚步，「哈」地用力吸一口气。

「到店里问完后，阿姨要我来问你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医院，你去哪间医院啊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啊，动物医院啦，因为我才刚搬来，不太清楚。」

「呃……上网查就能查到吧。」

「嗯，但数量很多，我不知道该选哪间好，而且网路上的评价也不见得正确。」

确实如此。不仅医院，我也有过被网路评价背叛的经验。

但水野阿姨应该也知道这附近的医院啊，应该不需要让她来找我吧……

还是阿姨觉得我们是同学，要她到学校再问我呢。

但二叶晴夏不是到学校，而是现在跑来问，大概是出自她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，而对我的体贴吧。

我从皮夹里拿出诊疗卡。

「这间是喵喵常去的动物医院。」

「我现在记下来喔。」

她拿出手机开始打字，大概是因为天色昏暗，看不清楚诊疗卡上的文字吧，比我想象的还要花时间。

不耐烦。

站在人行道上和谁说话这件事，让我静不下来。

「拍下来比较快吧？」

「啊，说的也是。对不起，这样马上就能好了。」

二叶晴夏慌慌张张地操作手机，「喀嚓」一声，我的手边一瞬间亮了一下。

确认画面后，医院名字、地址都拍得很清楚。

「那掰掰。」

我想要立刻离开。

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，总之就是想要快点离开。

大步走着，后面传来声音：

「谢谢你。」

我没有回头，所以不知道她有什么表情。

但不知为何，脑袋浮现她笑着对我挥手的模样。

屋顶可以远离校舍的喧嚣。吃完午餐后，我躺在水泥地上。

春天的阳光好温暖，让人昏昏欲睡。

徘徊在梦境和现实间浅眠一段时间后，我的脸上出现了影子。

闭上眼之前，天空有好几朵云朵。

要是阳光继续被云朵遮蔽就会变冷啊，我这样想着，稍微睁开眼睛。

「——呜哇！」

一开始还以为是梦境的延续，但不对。

眨了两、三次眼之后，景色仍旧没变，让我知道这是现实。

为什么在这里？

为什么知道这里？

但是，除了刚睡醒时被闯入者吓一跳，我还有种上了好几道锁，仅属于我的宝物箱被擅自打开的感觉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二叶晴夏双手合十对我说：

「对不起，我吵醒你了吗？」

是被吓到吗？还是因为生气，我也不太清楚，但血液扑通扑通地流过，我的耳朵都痛起来了。

「……你为什么在这里？」

我坐起上半身瞪着她。

但她一点也不害怕，用在宠物店里陪喵喵玩时的感觉对我说话：

「吃完便当后，我到处都找不到你。问瑞穗之后，她说你午休时总不会待在教室里，所以我想，你应该有固定会去的地方吧。」

「了不起的推理啊。」

「完全算不上推理啦，比较像用脚查案的感觉。因为我最先去了图书馆，接下来去了体育馆，又去保健室，再去教务处，那之后原本打算去屋顶，但门锁着……然后，就觉得，真的没理由，就觉得你应该不在校舍里，想着『你会去哪呢？』后，就觉得你应该在可以看到河川的地方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会那样想？」

「因为你第一天来救我啊。」

「但是，从下面应该看不见我啊。」

「是这样没错，但我在这栋大楼旁边逛了一圈，发现有人踩过草丛的痕迹。还有，入口处的封锁线有一点松了。」

将近一年，都没有任何人来到这里，没想到她才转学三天就找到了。

我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，仅仅只能叹气。

「你将来去当侦探或警察如何啊？缠人到这种程度，应该可以成为优秀的搜查员吧。」

我当然是在挖苦她。而且说起来，就连童话世界里，也不会存在会迷路的警察。

但她似乎听不懂我的挖苦，不仅如此，还一脸认真地回问：

「警察有自然组的职缺吗？」

「……应该有吧？」

「这样啊，嗯，虽然我现在完全没思考那个方向啦……」

二叶晴夏突然举起右手，摆出端正的敬礼姿势。

「还是我去查一下？」

「……随你开心。」

她在我身边坐下，边发出「嗯～～」的声音边伸懒腰。

「这里好舒服喔。」

因为现在是春天，到了仲夏，这边和地狱没两样。

但是，我没有必要对她说明。

「……然后，干嘛？」

「什么『干嘛』？」

「你来打扰人午睡的目的是？」

「啊，对了。我有东西想给你。」

二叶晴夏从挂着卡通人物的包包里，拿出好几个小盒子。

Pocky、饼干、巧克力，都是超商里常见的零食，其中，有非常多巧克力。

「这什么？」

「零食。」

我还以为她当我是笨蛋。

「这种事我也知道，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。」

「谢礼啊。」

「我只是告诉你医院的名字而已，你自己吃吧。」

「你讨厌零食吗？」

「……不讨厌。」

「那要不要一起吃？我最推荐的是……这个吧。」

二叶晴夏拿起一个据说是新商品，加入橘子皮做成的巧克力。

「我不要。」

「你肚子饱到吃不下巧克力了吗？」

「不是那样。」

「那你是讨厌巧克力吗？」

「我不是才说我不讨厌吗？」

「那一起吃嘛。」

我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不悦了，她还是继续说。

我已经忍不住了。

「不是那样！我刚刚也说了，只是告诉你医院而已，不需要特别谢我！如果你真的想谢我，让我一个人待着更让我感谢！」

笑容一瞬间从二叶晴夏脸上消失。

我没有错。闯入这个地方的人是她，只是，我也觉得——有点说过头了。

但是，我的后悔在一瞬间之后就结束了。

打开盒子递给我巧克力的她，已经露出笑容了。

「给你。橘子皮的微微苦涩，会让你想拿第二个、第三个，然后发现的时候，已经吃完一整盒了。」

相当幸福……就像海苔在喵喵面前时一样，二叶晴夏眼中只有巧克力。

我觉得反抗只是白费力气。

「吃完一整盒后，你不会后悔吗？」

「嗯，那之后会被严重的『糟糕了』感袭击，然后就会想着明天开始要节制，但隔天还是会继续吃。」

如果真的想节制，就别买这么多零食来啊。

我斜眼看着包包里满满的零食说：「说要道谢也太夸张了吧。」

「一点也不夸张，这是要谢你在河边救了我，感谢救命恩人是理所当然的吧？」

「然后自己也跟着吃吗？」

「因为就算放着，感觉藤仓同学也不会吃啊，比起自己吃，两个人一起吃比较好吃，零食也觉得被美味品尝比较幸福啊。」

「是我的错觉吗？我怎么觉得你强词夺理，结果只是想吃零食而已啊。」

「才没有，是事实。」

二叶晴夏像喵喵恶作剧时一样，小小吐着舌头。

啊，原来是这样，我之所以会被她耍得团团转，是因为我找到她和喵喵的相似之处啊。

正如她所说，没特别喜欢也没特别讨厌的巧克力，总觉得今天吃起来特别好吃。

「小喵喵好可爱喔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」

「你从它小猫时开始养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养在室内？还是会让它待在室外？」

「室内。」

「家里照顾它最多的人是你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晚上会一起睡吗？」

「偶尔。」

「该不会是睡到一半，突然发现它钻进被窝里来了吧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冬天会很温暖呢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喜欢吃什么？」

「海苔。」

「是这样啊，那我下次不带零食，带海苔来啰，虽然觉得在屋顶上吃海苔相当特别。」

「嗯？」

我发现我们的对话有点对不上。

「……海苔是喵喵爱吃的东西，不是我。」

「是喔？我是在问你喜欢吃什么耶。」

「刚刚那一串话，一般来说都不会以为是在问我吧。」

二叶晴夏小声说着「这么说来也是耶」，把手伸向最后一块巧克力。

「那你喜欢吃什么？」

「没有特别……」

「讨厌吃什么？」

「没有讨厌到难以下咽的东西。」

「这样是很好啦，但我觉得有个喜欢的东西会比较好唷。」

「不用你操心。」

一般女生早就离开我身边了，但二叶晴夏完全没那种举动。不仅如此，还继续把手伸进包包里。

「要吃饼干吗？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我才刚吃完午餐而已。」

「没听过零食是另外一个胃吗？」

「人的胃只有一个。」

「但听说只要看见好吃的东西，人的胃就会空出一块空间来容纳喔，电视上播过。」

那我也有看过。

但是，我没有光靠饼干就能驱使胃蠕动的力量。

「你吃就好。」

「算了，我不要吃了。不管再怎样，现在就算靠意志力，也没办法空出空间来。」

也就是说，她似乎是饱了。

她把挂着卡通人物、装着所有剩下的零食的包包推在我身上。

「回家吃吧。」

「……谢谢。」

我想着，只要我收下，她就会离开这里了吧。

但是，二叶晴夏还是继续待在我身边。

这里是我的地盘。

虽然我想要如此主张，但话说回来，我根本没有这个权利。

要说权利，全校学生都有权利，而且既然禁止进入，本来就没有人可以进来。

结果，只能继续对话。

「喵喵这个名字是谁取的？」

「……我。」

虽然不后悔，但每当有人问名字，我回答时都会觉得有点害羞。

我真想要告诉小学生的自己：「只有在动物医院的问诊单上写上『藤仓喵喵』这件事会让你后悔。」

我想，反正二叶晴夏也会笑我，她的反应却远远超出我的想象。

「不可以忽视从天而降的灵感啊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直觉感到『就是这个！』之后，不管想再多名字，都觉得奇怪啊。」

「该不会铃乃介也是……」

「被你发现了吗？嗯，因为它脖子上的铃当『铃铃』响，所以才取名铃乃介。我爸爸叫龙乃介、爷爷叫行乃介，然后来我家的猫也是小男生，所以自然而然加上乃介，就变成铃乃介了。虽然亲戚说太随便了，但我就觉得这样好，也没有办法啊。」

「我也常常被别人说随便。」

「但真要说起来，三毛、小玉也很随便啊，反过来说，要是取小亮或是小博之类的名字，又会被说些什么。」

大概觉得「找到同伴了！」吧，她继续说着猫咪的话题。但关于这点，我倒是没有异议，至少比零食的话题开心多了。

「小喵喵很黏你耶。」

「才没这回事。」

「但之前，你把它放进外出包里后，它比我想象的还要乖耶。」

那是因为……借用水野阿姨的话来说，是因为有可爱女生陪它玩啊。

但为了喵喵的名誉，我还是别说好了。

「叫也叫不来是常有的事啊。」

「我们家的铃乃介偶尔也很随心所欲，明明超级爱撒娇，却阴晴不定。」

「因为是猫啊。」

「嗯。但只要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希望它在身边时，它就绝对会靠近。所以我都觉得，猫咪应该听得懂人话吧。」

我吓了一跳，因为有人和我有相同想法。大概是我沉默不语，她完全往相反方向解释。

「啊，你那个脸，不相信对吧？但我觉得它们听得懂喔，至少我们家的铃乃介很聪明，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。」

「真要这样说，我们家的喵喵也很聪明。」

「才没有，我们家的铃乃介比较聪明，所以大概都知道我在说什么。」

「谁知道。喵喵才不是『大概』那种程度，它的行动完全合情合理，所以是喵喵比较聪明。」

「那种事情我家的铃乃介也是。」

我们夸耀自家猫咪的行为，无法停止地不断加速。

没有养猫的人听见，大概会不禁失笑吧。

但只要一开始说，我们就没办法停止夸耀自己的猫有多优秀、有多可爱。

从「走路姿势」到「吃饭姿势」，说完「睡觉时的表情」后接着说「伸懒腰的姿势」，最后甚至发展到「上完厕所后的清洁超优秀」。

陷入爱猫人的陷阱中，我毫无止境地说着。

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，这段时间也无法长久延续。

「这边的风景非常美呢，河川闪闪发亮。你的特等席——」

她说到一半闭上嘴，转过头来和我对上眼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什么事都没有。」

她到底想说什么，说不在意是骗人的，但我没继续追问。

所以，我只是回了「这样啊」，她也回了「嗯」。

她闭上嘴后，我们的身边一片寂静……

这是一如往常的屋顶。

仿佛让我回想起，我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待着，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
看着闪闪发亮的河面，我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
黄金周结束后，换了座位。

虽然大家这次也没照班导的指示坐，但因为小团体也固定下来了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盘。

我一如往常固守窗边最后一个坐位，二叶晴夏完全融入班上，仿佛从去年开始就在这间学校里一样。

「晴夏～～你有看昨天的连续剧吗？」

「嗯，超级有趣呢。就在对手下周就要采取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不是吗？你觉得后面会怎样啊？」

「晴夏～～你英文翻译翻完了吗？」

「嗯，大概都翻完了喔，要看吗？」

「晴夏～～借我古典字典～～」

「好喔，我们班今天没课，有空再拿来还我就好了。」

我也不知道没参加社团的她，为什么才来一个月就能连在其他班级都有朋友，但她身边总是有人。

她自愿负责六月初举办的运动会的服装，一到休息时间，她就会和其他人讨论些什么。

而我，则是一如既往。

午休时在屋顶眺望河川，在教室时就打开课本。说到变化，大概就是养成在屋顶上吃零食的习惯吧。

变得忙碌的二叶晴夏，很偶尔会突然问我「小喵喵过得好吗？」但不曾再来屋顶了。

今天难得父母这么早下班，三个人一起吃晚餐，但我们在餐桌上几乎没有对话。

因为对话无法延续，也就没有人勉强说话。

电视声在安静的餐桌上响起，艺人刻意的笑声、主持人夸张的反应，也稍微为蒙混这尴尬气氛派上一点用场了。

这种时候，喵喵迅速吃完自己的晚餐，离开客厅。

会看气氛的猫。

我决定要在喵喵的能力表上追加这一项。

吃完晚餐后，家人各过各的。父亲在寝室里看电视，母亲在客厅里制作着什么，我闷在自己房间里。

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不同的东西，我也没正确掌握。

以前曾经做过在瓷器上作画的陶瓷彩绘，在那之前也曾做刺绣，现在应该是羊毛毡吧，偶尔会有动物吉祥物之类的东西摆在玄关处。

就外行人的角度来看，每件作品都做得很棒，但就兴趣来看，感觉不怎么开心。

在二楼念书的我，为了要拿饮料到厨房时，听见玄关处传来声响。

从门旁探头出去看，看见母亲的背影。她似乎正在系鞋带，坐在入屋处弯着腰。

「你要出门吗？」

母亲的肩膀跳了一下。

「圣，你还醒着啊？」

「还……十点睡也太早了吧。」

「说的也是，但你也别太晚睡啊。」

「你才是，这种时间要出门吗？」

「有点事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穿好鞋子的母亲，手放在大门上转过头。

就像早上出门上班时一样，化上了漂亮妆容。

「那个……朋友找我出去。」

那时，母亲的身体包围在闪闪发亮的光线中。

——又犯错了。

我低下头，后悔自己开口问母亲。

大概是时间逼近了，母亲打开门。

「那，圣，拜托你关好门窗喔。虽然爸爸也在，但他喝了不少酒。」

「……你其实是要去哪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我没有抬起头。

就算没有抬头，我也知道母亲有什么表情。

像是吓了一跳，有点伤脑筋——「狼狈不堪」，这大概是最贴切的表现。

在她回答前，我先结束这个对话。

「路上小心。」

母亲什么都没说地走出门，「啪当」，门关上了。

玄关剩下我一个人，我回想起了解光芒意义那天的事情。

◇

我能看见喜欢的人的谎言。

正确来说，我喜欢的人说谎时，我能知道那是谎言。

但是，我不知道谎言背后的真相，顶多只知道「他在说谎」而已。
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。至少，父母都不曾对我说过，他们能看见谎言，应该不是遗传。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后天出现的，不过，四岁时就发现这件事，应该是天生的吧。

喜欢并不单指恋爱感情，也包含对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和朋友的「喜欢」。

而最让我困扰的，就是一旦喜欢上，就算之后变得讨厌对方，我也能一直看见他的谎言。

如同父母，如同幼稚园的阿良和小光。

到国中毕业为止，阿良和小光都和我念同一间学校，但自从小学二年级的那天开始，我们就没再说过一句话。

那天，从散乱在我脑海中的拼图拼凑起来的那时开始，我开始和喜欢的人保持距离。

小学二年级的冬天，和往常一样，在学校里和阿良聊游戏时，同班同学走进教室的同时，大声说：「我带了超猛的东西来喔。」

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但是，班上天线敏感的同学，相当兴奋地跑到那同学身边去。

「你该不会拿到了吧？」

「对啊，要看吗？」

「要看、要看！给我看！」

其他听见对话的男生也一起跑到他们两人旁边，我和阿良也围在一旁。

受到大家瞩目的男生，从书包里拿出袋子。如同拿着贵重物品般，轻轻移动手指，比拿到满分考卷还更骄傲地展示给大家看。

「喔～～！」

在场的男生异口同声喊着。

因为那是当时在我们之间相当流行的卡片游戏的卡片，和常见的卡片不同，是文字和插图都闪闪发光的那一种。

游戏中，持有强大卡片的人更加有利，当然大家都想要，但这类卡片相当难获得。

同学骄傲地炫耀给大家看的卡片，也是稀有卡片中更稀少的那种，所以在场男生的眼睛都闪闪发亮说着「好厉害～～这就是真的啊。」、「超帅耶。」

「真想要。」

我把脸凑近卡片，拥有者抿起嘴唇：

「才不给你，这是我表哥给我的耶！」

听说是他表哥念大学之后，已经不玩卡片游戏，所以才会给他。

我想着「不知道是不是也有愿意给我卡片的人啊」，想到住在他县，念高中的表哥，只是相当欣羡地看着卡片。

事情就发生在放学后。

我们在学校前庭里的凉亭中，正打算要玩卡片游戏时。

持有稀有卡片的男生强势地说：

「我今天绝对要赢过你们。」

如此威风凛凛地宣示——但在几十秒后，这强势的态度转变成不安的表情。

翻找书包之际，他的脸色越变越白，连我们也感受到他的焦急。

「找不到吗？」

「早上给大家看完后，我收在这边啊……」

「会不会放在别的地方，或是夹在课本里啊？」

大家凑近到头都要互撞，一起看着全摊在桌面上的物品。

但不管确认几次，就是找不到那张卡片。

「谁偷了？」

大家都和我有相同想法吧，互看彼此的脸，立刻开始找凶手。

最后，卡片拥有者怀疑问我：「是阿圣吗？」

「为什么是我？」

「还不是因为你说你想要我的卡片。」

「不只我，大家肯定都很想要啊。」

「但是，阿圣盯着不放啊。」

「我也只是凑近看卡片而已。」

加入我们的争论的，是阿良。

阿良是我从幼稚园就认识的朋友，在班上和我最要好。

「我看到了喔，打扫时间结束后，阿圣去碰你的书包。」

「——咦？」

阿良表情恐怖地瞪着我，然后，全身开始发光。

「我有看到，看到阿圣拿那张卡片，是他偷的。」

「我才没做那种事。」

「别说谎了！」

阿良大叫，但那绝对不可能，因为实际上，我既没有碰过书包，也没有碰过卡片。

所以此时，我发现了。

说着「别说谎了」的阿良，现在正在说谎。以及，我相当重视的朋友的身体，正在闪闪发光。

只要想通一件事后，过去的所有事情也全想通了。

在那之后，我开始和喜欢的人保持距离。

当然，我也知道有时有说谎的必要。我现在也已经能理解，四岁时，母亲为了不买玩具给我而说的谎，就是必要……方便程度的谎言。

但是，谎言偶尔会带有恶意，而那股恶意会伤害我。

喜欢的人撒的谎，会伤我更深。

说谎的人，会被包围在闪闪发亮的光线中。那个闪亮，和我从屋顶眺望的河面反射太阳光非常像。

光线告诉我那是谎言。

我可以看见喜欢的人的谎言。

但是，我才不想看见喜欢的人的谎言，所以我下定决心——绝不喜欢上任何人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暴风雨与猫 河川和你

上完体育课回教室时，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。明明只剩五分钟就要开始上第六堂课了，但几乎所有同学都聚在黑板前。

虽然看不见险恶的气氛，肌肤却会感觉到刺痛感。

「太奇怪了。」

似乎是侦探角色的女生，飘扬着裙子转过身。接着，一个男生握拳大声说：

「第五节课开始之前，我确实摆进这里了！」

黑板旁边有个小柜子，用来摆讲义。男生就是指着那里。

「但是没有啊，既然是须本拿来的，应该是忘记摆哪去了吧？前一阵子，你的课本不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鞋柜里吗？」

「那是！因为我想到有小考，慌慌张张拿出来念书才会……」

「就算这样也不需要边换鞋子边念吧，而且还把最重要的课本忘记。」

「那是因为东西太多……但今天不同。」

须本语气渐弱地否定着。

女生往前逼近一步，虽然她身高压倒性矮，魄力却完全成反比。

「那为什么没放在这里啊？难不成你要说四十张讲义全被吹飞了吗？还是遇到神隐了？」

「我、我怎么可能知道啊。」

「所以我在问，是不是你忘在其他地方了啦！」

「别这样啦，须本也说他确实有摆进这里了啊。」

原本旁观的女生出声缓颊。

「须本，你是什么时候摆进柜子里的？」

「就说在第五节课上课前啊。我在走廊碰到吉乐老师，他就要我把下一堂课要用的数学讲义拿回教室。因为还要去换运动服，我原本跟他说我不要啊。」

看来争吵的原因，就在于须本受导师之托拿到教室里的讲义不见了。

接着换其他男生参战。

「这样说起来，你很晚才到操场来耶。」

「所以说，就是因为拿讲义的关系啦。」

第五堂体育课，是上障碍赛跑。

平常根本不会有人确认柜子里有没有讲义，主张自己放进柜子里的须本，上完体育课回教室时，拉开抽屉后觉得奇怪，因为发现里面空无一物。

「而且那是数学讲义耶，钱包也就算了，谁要偷那种东西啊。」

「当然是不想要写讲义的人丢掉了啊。」

「因为快要考试了，想害别人成绩变差的人藏起来之类的。」

说出这句话的人，是自我介绍时爆料自己一年级成绩满江红，差一点要被留级的男生。

扮演侦探的女生敏感反应。

「喂，别因为你自己岌岌可危，就想要拖别人下水啊。」

「啊？当然是开玩笑啊！这种事也听不懂。」

「是你说出口的就无法当玩笑啊，你去年是数学补考之后，好不容易才升级的吧。」

「这和那没有关系，我才不会拉别人下水。」

「虽然这样说，明明就快考试了，昨天放学后，你是不是还邀朋友去唱卡拉OK啊？」

大概是连走廊都能听到教室里的骚动吧，别班学生也跑来张望。

正常来想，把讲义藏起来根本没意义。老实说弄丢了，虽然会被老师念个几句，但最后还是可以拿到新的。

大家都知道这种事，虽然明白，却没有人想要灭掉已经燃起的火。

「应该就是须本忘了吧？是不觉得你会故意藏起来啦，但你神经这么大条，又急着要换衣服。」

大家的视线聚集在须本身上。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大概是被气氛吞噬，须本闭口不语。

我看了看时钟，再过不久，第六堂课的钟声就要响了。

我准备好化学课本，从教室后门离开。因为同学们聚在教室前方，根本没有人发现我从后面离开。

第六堂是实验课，我前往理化教室。

走出教室后，还持续听见教室里传来的争执声。

因为几乎全班同学都迟到，化学老师花了五分钟来说教。之所以五分钟就结束，是因为考试范围都已经宣布了，我们却还没有赶上进度。老师用两倍的速度说明实验内容，晚了三分钟左右才终于上完课。

回到教室后，须本在柜子前喊着：「咦？」

和须本在一起的男生问：「该不会是讲义跑进柜子里了吧？」

「嗯，在里面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此时，几乎所有在教室里的学生，都像被香甜花蜜吸引的虫子般聚集在柜子前。

「须本，这怎么回事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知道啊！」

所有人都露出被狐狸蒙骗了的不解表情，其中甚至有同学说出：「我们刚刚该不会是看错地方了吧？」

在这之中，我当然一如往常坐回自己座位，摊开第七堂课的数学课本。

正当我在笔记本上画三角形时，头上冒出一个轻语低声：

「讲义，是你做的吧？」

二叶晴夏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。

我没有回她，在三角形中画上辅助线，写下算式。

她自顾自说着：

「第六堂课开始前，原本放在个人柜上面的那一叠纸，现在不见了。我觉得正好和放在黑板旁柜子里的讲义差不多厚耶。」

「是你的错觉吧？」

「才不是，绝对有。平常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一整叠纸，我还想着『是什么啊？』所以记得很清楚。要去理化教室时，我是班上最后一个走的，那时还在上面。但上完课后，第二个回到教室时，个人柜上的那叠纸已经不见了。顺带一提，第一个回教室的是——」

我「喀喀」按出自动铅笔笔芯，但立刻就收回去了。根本念不下书。

我转过头去。

「如果你觉得你的推理正确，就去那边告诉大家啊？还是你没有自信？」

「不，我确定把讲义摆回柜子的人是你。但要是告诉大家，你会很困扰吧？会有一堆人问问题，还会引起骚动。」

我烦恼着该怎么回答，二叶晴夏举起食指抵在嘴唇上：

「你就是不想要引起骚动，才偷偷把讲义摆回去的吧？」

虽然她没想要卖恩情给我，但对话主导权握在她手上也让我觉得不爽。

「之前我推荐你去当侦探或是警察，现在应该要重新思考比较好，你的推理也可能是错的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第一个发现的人是真凶的可能性，推理作品中不是也常出现吗？」

「那是虚构啊，这次不同。」

二叶晴夏迅速否定。

「你为什么会那样想？」

「这是因为……」

她的脸凑近，我的心漏跳一拍。

我不认为她看穿了这点，但她咧嘴一笑：

「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做那种——做那种让大家困扰的事情。」

「你到底知道我什么？」

「你超级溺爱小喵喵。」

「不……」

说我溺爱那只厚脸皮的喵喵，我完全无法否定。

「先别说喵喵……就因为这点，你就相信我了吗？」

「我基本上秉持相信人的态度。」

「你也太天真了吧，此时此刻我可能正在说谎耶。」

「你才不会说谎。」

「这真的非问不可了，你到底知道我什么？」

「这个嘛，除了小喵喵的事情以外，我知道的也不多吧。但是你第一次帮我的时候自己说过啊，你说『我不会说谎』。」

我确实说过，但会相信这句话也太奇怪了吧。如果真心相信，那她已经超越天真，让我担心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了。

「我觉得要是有人说他不会说谎，那才是真正的骗子。」

「那你是骗子吗？」

在我无法回答之际，二叶晴夏扬起嘴角，露出「反将一军了吧」的表情。但又立刻接着说：「实际上，你说的对。我也讨厌谎言，就因为被朋友背叛过、被蒙骗过，所以才会理解你想说什么。」

「那，你为什么相信我？」

「因为与其怀疑，相信才不会让自己心情不好。」

「不觉得相信后遭到背叛，心情会更不好吗？」

「但比起怪罪在他人身上，怨恨他人，要来得开心。」

「就算对方说更多谎言也一样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她的眼睛如蓝天般清澈，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丑陋之物。

想要别开眼，我装作在看课本。

要怎么样才能有那种想法呢？

她将来会不会被不实的传销欺骗啊？

即使如此，她还能说是自己有错吗？

但我觉得，二叶晴夏可能会这样说吧。虽然我还不甚了解她，就是有这种感觉。

「我适合当侦探或是警察吗？」

「不适合吧，因为警察的工作就是怀疑人。」

「欸～～不行吗？自从你说完后，我可是有点那样想耶。」

她如此嘟囔，开始碎碎念着：「还是不重写自己的升学就业意愿表好了。」

收回我先前说过的话，她不适合当警察，我只能想象她被坏人欺骗的未来。

但话说回来，她这一次的推理是对的。

第六堂课上完后，我第一个回到教室，把讲义放回黑板旁的柜子里。我也不知道讲义为什么在个人柜上，不知道是须本忘了，还是有人恶作剧。

没想要当警察也没想要当侦探的我的推理，认为应该是有人想恶作剧，但老实说，我一点兴趣也没有。

总之，继续闹下去真的吵到让人受不了，所以我把它放回柜子了。

「虽然解决事件很厉害，但做完实验之后，不可以偷懒不收拾啊。我可是收完之后才回来教室的喔，虽然在走廊上跑啦。」

我眼前浮现了她像喵喵一样，吐舌头的样子。

但头没从课本抬起来的我，根本无从确认起。

平常，只要听到我开猫罐头的声音，就会立刻出现的喵喵，今天完全没看见猫影。我从柜子里拿出扁平的罐子，拿出一片大海苔。

「喵喵，吃饭了喔，还有海苔喔。」

叫了也不来。

是在恶作剧吗？前一阵子也把我才刚开的面纸全抽出来，弄得房间整片白，害我以为下雪了呢。在那之前，则是和厕所卫生纸格斗，也把厕所弄得到处都是纸，更久之前，把脱线的抱枕里的棉花全咬出来，再更久之前，还把和室的纸拉门弄破……

「这次又做了什么啊？」

猫咪九岁，如果换算成人类年龄约为四十岁左右，那就应该要更沉稳一点啊，但喵喵从小到大都没变。

我在家中到处看。

客厅、和室、玄关、厕所。但是，不管到哪，都没看见被弄乱的状况。

连二楼我的房间和父母寝室都看了，但哪里都没看见喵喵。

「喵喵，吃饭了喔。」

不管怎么叫，家里还是一片静悄悄。

太奇怪了，至今未曾发生过这种事。我走进还没查看的更衣室里。

浴室的门有点打开，肯定又是晚上喝太多没洗澡的父亲，早上冲澡了吧。湿气会把更衣室弄得湿淋淋的，所以母亲已经说过好几次要他把门关好，但他总改不了坏习惯。

推开门，一阵凉风迎面而来。

平常总是紧闭的浴室窗户，开了十公分左右的隙缝。

我一瞬间停止思考，但立刻穿上鞋子冲出家门。

我不知道平常都待在家里的喵喵会去哪里，总之就在家里附近找。

「喵喵！你在哪里？」

就算侧耳倾听，也没听见回应的声音。

只是稍微去看一下外面的世界而已，只是单纯好奇而已。

我期待着喵喵会带着这种表情回来，但它没有出现。

它该不会是不想继续和我在一起了吧？是不是觉得一直待在家里太无聊了呢？

虽然喵喵总是表现得没兴趣，但我说话的时候，它总是近在身边，或许，它老早就想要逃出家里了。

我看似了解喵喵，却什么都不懂。明明相处好几年了，但出门时总是放在车上或是放在外出袋里，根本不知道它会去哪。

我曾想过，要是能和喵喵对话就好。

但是，如果能和喵喵说话，我肯定没办法和它待在一起。

我奔跑着，拼命摆动双脚。

「喵喵！」

边跑边叫它的名字，来往行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，但我根本不在意。

去了公园和海边，还去了车站和繁华街。

但是，猫咪能藏身的地方无比多。听不到声音的地方、眼睛看不到的隙缝，多到数不清。

结果，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。

我想着它会不会跑回家了，先回家一趟，期待着它会不会在大门前一脸「你也太慢了吧」的表情等我。

但是，喵喵果然没回家。

我边想着喵喵可能去哪，边在大门前坐下。

「到底去哪里了啊……」

喵喵外出时，有怎样的行动呢？

会不会发现有兴趣的东西，就顾不得左右直冲出去呢？然后被车子——

一开始想象，我就像掉入无底洞般遭受负面想法攻击。

电话响了。不是我的手机，是从家中传来。

家里电话不常会响起，那是……

我迅速打开门锁，跑进客厅。

不快点接起来就会挂断，第七声响起时，我拿起话筒。

「喂！」

「那……那个……」

电话那头传来不知所措的声音。

我再次深呼吸：

「喂，这里是藤仓家。」

「啊，果然是藤仓同学？是我……二叶晴夏。」

「——欸？」

脑袋一瞬间一片空白。

她为什么会打电话到我家？

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电话号码？

在我不知该说什么之际，她慌慌张张开口：

「该不会不是藤仓同学吧？对不起，我是圣同学的同班同学——」

我可以想象二叶晴夏在电话那头慌张的样子。

这太好笑，让我不禁噗哧一笑：

「对不起，是我。怎么了吗？」

「欸？啊，果然是藤仓同学，真是太好了。现在方便吗？你好像在忙，时机不凑巧吗？」

说不凑巧也真的不凑巧，但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喵喵的我，回答「没关系」。

「那个啊，其实喵喵现在在我这边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说在我这边，倒不如说我现在就抱着它。它好乖喔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会那样？」

喵喵失踪的事情、二叶晴夏打电话到我家来的事情，都让我吓一跳，但更让我惊讶的是，她正抱着喵喵。

据她说明，她看见宠物店前有一只长得跟喵喵很像的猫（实际上就是喵喵），她一开始还以为不是同一只猫。因为她知道喵喵养在室内，而且我不在旁边。

但是请水野阿姨确认后，知道那果然是喵喵，所以才会打电话给我，这就是整件事的真相。

电话号码是从水野阿姨店里的会员资料得知的。

「然后啊，我现在正在去你家的路上，你等一下有要外出吗？」

「没有……你正在来我家路上？」

「水野阿姨告诉我地址了，那，我现在过去喔！」

她似乎是边讲电话边走路。但是，问题不在那，才搬来一个多月的她要靠着地址——而且想到她转学第一天就迷路，我完全无法想象她有办法找到位于有点错综复杂道路上的我家。

「等等！别挂电话！」

只要和二叶晴夏在一起，我就没办法保持自己的步调。虽然不情愿，也只能承认。

想到她迷路迟到、跑进四月尚冷的河川里、当侦探找出我的所在地、看穿我的行动……

不可靠和敏锐间的平衡，完全超越我的想象。

「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？」

才听见「什么？」后，话筒那头一阵沉默。

这一次是「不可靠」啊。

我叹了口气：

「那附近有没有可以当目标的店或是建筑物？」

完全不知道从水野阿姨的宠物店到我家，要怎么走才会走到这家超商。我一思考后，都要在自己脑袋里迷路了。

超商前，二叶晴夏等到不耐烦地蹲在地上。

「谢谢你，帮大忙了。」

「不会，别在意，我也很开心可以和小喵喵玩。说到这个，你在我打电话前一直在找它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对不起啦，虽然我打了好几次电话，但都没人接……我也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我没和班上任何人交换联络方法，她应该不可能知道我的电话号码。在水野阿姨那边办会员时，我还是小学生，所以是写家里电话。向她道歉给她添麻烦了之后，她抚摸怀中的喵喵：

「小喵喵超级乖的喔。」

要形容现在的喵喵，大概就是去哪借来的猫，或是装模作样的猫吧。

证据就是，它待在她的怀中，时不时偷偷瞄我。

「好了，回去你的主人那吧。」

她把喵喵交给我。

我还以为喵喵会挣扎，但它乖乖回到我怀中。

「喵～～」

它应该是在说「太慢了喔」或是在说「晚一点来也没关系喔」吧。

乖乖让我抱着，或许是想着「差不多该回家了」吧。

第一次看见的世界，如何呢？

如果真的能和喵喵对话，我真想问它。

但如果真的能问，我也会怕到问不出口。

「今天真的很谢谢你。」

「不用谢，这是没有关系啦……但是，为了避免又有相同事情发生，你可以告诉我ID吗？」

「ID？」

「嗯，加朋友吧。这样一来，遇到今天这种状况时，我也能马上联络你。」

我有手机。升高中时，父母买给我的智慧型手机，虽然不是最新机种，也能正常使用。但是……

我拿出手机给二叶晴夏看画面，她睁大眼。

大概因为我的手机画面上没有那个白绿图示吧。

「你手机没装通讯软体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没必要。」

没脱口而出「啊」是敏锐的她，只要待在同一间教室里，就能明白我的定位在哪。

「那，如果有必要可以安装吗？」

会有必要吗？

喵喵再次失踪的可能性，失踪的喵喵被她找到的可能性都极低。所以说有没有必要，我认为没有。但是……

「我没有打算勉强你，所以不要就拒绝吧。」

「也没有……不要啦，但我可能不会马上回讯。」

「这你别在意，只要遇到像今天这样的紧急状况时，可以用就好。」

「喵～～」

连喵喵似乎也在说「快一点」。

被罪魁祸首的这家伙说，让我有点不爽。

二叶晴夏轻轻歪头：

「小喵喵也在说『快点注册啦』。」

喵喵才不会这么可爱。

她摸着喵喵的喉咙，喵喵眯起眼，发出咕噜声。

和谁有所联系是件麻烦事，只要联系的时间增加，就会越了解对方。

但是，我还是把手机转过去给她。

因为我耐不住喵喵央求。

紧急状况时可以用就好。

反过来说，就是平常不会用。但是，二叶晴夏每天都会传讯息给我，正确来说是铃乃介的照片，和一句评论。

「性感照」、「凛然！」、「给我饭饭～～」等等，老实说，全是些无聊透顶的东西。

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回讯，她也没有要求我回讯。

但每天看到这种照片后，就觉得我也不能输，不知何时，我也开始回讯了。当然都是「起床」、「空腹中」、「活动中」等喵喵的照片。

然后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她会把同一张照片的评论改成「睡眼惺忪」、「向主人拜托」、「今天是恶作剧好日子♥」传回。

她虽然会打枪我的评论，但总是夸奖喵喵很可爱、很可爱，而且在学校里和她的距离也没有改变，没有带给我负担。

只不过，也出现改变。

自从我们互传猫咪照片后，她开始叫我「圣同学」，而且自然到我起初根本没发现，女生叫名字的门槛果然很低。

但是，我不曾叫她的名字，也不曾主动传讯。

上学时晴朗的天空，在中午前变成了倾盆大雨。听导师说，似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降雨量，市区发布大雨暴风警报后，学校也开始忙乱起来。

老师们一忙起来，学生也跟着心浮气躁，虽然觉得很轻率，但还是静不下心。

正如学生们的期待，第六堂课开始停课，我们提早放学。

似乎已经有电车停止行驶，思考其他回家方法的人，和利用勉强还在行驶的线路的人们，争先恐后地前往车站。

走路上学的我没有必要慌张，所以是班上最后一个出教室的人。再怎么说，今天都没办法上去屋顶。

楼梯口附近几乎没有学生了，优闲待着的，只有像我一样家住附近，或是在等家人开车来接的人——才这样想着，发现二叶晴夏也在其中。

「咦？圣同学，你好慢喔。」

「我觉得你也没有资格说别人，没带伞……看起来也不是这样。」

她右手拿着一把格纹伞，但是一脸忧郁地看着玻璃窗外。

「还不回家吗？今天早点回家比较好喔。」

「是这样没错，但我忘了带家里钥匙出门。连钱包也忘了……所以，正在思考该怎么办。」

再过三十分钟，学校就完全放学了。只不过，父母会晚点来接的人，和老师说一声就能待在学校里。

我告诉她之后，她消沉地低头。

「爸爸去出差，后天才会回家。我刚刚打电话给妈妈了，但她说要工作，不到晚上应该没办法回家。」

「都这种天气了，不能想想办法吗？」

「就是因为这种天气，交班的人迟迟没办法来上班……我妈妈是看护，还有住在照护中心里的人，她没办法丢着就回家。」

「朋友家呢？」

「大家都住很远，一下就回去了。因为电车好像快停了。」

看见她走投无路的样子，我也没办法说要先回家。

「喂，你们两个！怎么还在这？搭电车吗？现在南东线和白海线应该都还有行驶喔。」

插话的人是体育老师，毅力至上主义的足球社顾问老师，声音无谓的大，根本不肯听人反驳，从入学起就是我的体育老师，所以我很清楚。

「那、那个……」

二叶晴夏绷着一张脸。

「在等父母来接吗？」

「不是……」

「走路上学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那就快点回家！预报说接下来风雨会更强，藤仓你家也在附近吧？」

我连回答都不爽回答，只是轻轻点头。体育老师似乎也发现我的抗拒，语气更加强烈地说：「那你们两个都快一点回去！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她慌慌张张地想说理由，但那只是无谓的努力。

「赶快回家念书，可以留下来的，只有在等家人来接的学生而已。」

「二叶同学，我们走吧。」

她还想要说些什么，我抓住她的手往外走。

外头的风强劲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，这种状况，连雨伞也派不上用场。

「要是你不介意……要来吗？」

「去哪？」

「我家。」

「圣同学的家？」

「嗯，我爸妈也很晚回来就是了……啊，还是借你钱比较好？虽然不多，但也够你去家庭餐厅或是快餐店打发时间。」

当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时，二叶晴夏的表情变得开朗。

「那我想去圣同学家！」

「你不用在意钱，又没多少。」

「不是，我想要去找小喵喵，最近只有看到它的照片，还是说……添麻烦了？」

开口邀请的人，根本说不出添麻烦了啊。

而且，如果真的觉得麻烦，就不会问了。只是——觉得不知所措。

回到家时，早上出门时上锁的大门却没锁。

忘了锁？不，虽然我马上否定，但已经是每天早上的习惯了，我根本想不起细节。

不安地拉开大门，玄关处，摆着湿淋淋的伞，和黑色包鞋。

为什么偏偏是今天……才这样想着，客厅的门打开，母亲探出头来。

「圣，今天好早——哪位？」

母亲的视线穿过我，看着她。

「同班的二叶同学。」

「突然叨扰真的很不好意思，我叫二叶晴夏。因为我忘了带家里钥匙，但爸妈因为工作没办法马上回来……」

「因为发警报了，所以提早放学了啊。」

母亲遮掩不住惊讶，但立刻满脸笑容地应对。

「这真是太糟糕了，我们家没关系喔，快请进。啊，我去拿毛巾来，今天雨伞根本派不上用场啊。」

母亲大概误会了什么，严重误会了什么。

从她比平常高八度的声音，和慌慌张张的拖鞋声听起来，就连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接过毛巾后，我逃难般地跑到二楼房间，她也不知所措地跟在我身后。

我三坪大的房间有床、书桌还有书柜。虽然也有个小矮桌，但空间没大到可以摆沙发，另外还有一点五坪大的衣物间，衣服都收在那里面。

我虽然没特别洁癖，但也不会把房间弄乱，所以就算突然有来客，也不会慌张。

关上门后，我把抱枕放地上，请她坐下。

「对不起，我没想到我妈已经回来了。」

「不要紧，这种天气啊，应该也很多公司提早下班吧？反而是我该道歉，应该要去家庭餐厅才对。」

「是我开口邀你的，你就别在意了。」

「不，说起来，是我忘了带钥匙出门的错，全都是我的责任。」

要追究谁有错根本没完没了，我一开始就说要借她钱就好了。更严格来说，就是天气的错，是学校没在天气变这么糟之前提早放学的错，是不听解释就想把我们赶出学校的老师的错，真要找谁有错，要几个有几个。

「叩、叩」，房门传来敲门声，我还没回应，门先打开了。

「圣，我端茶来了。」

托盘上有冒着白烟的红茶和费南雪。虽然想着「我们家里有这种点心吗？」但我没说出口。接过托盘，我想要关上门时，母亲问我：「前一阵子借你的书，已经看完了吗？」

我向母亲借书不是什么罕见的事，虽然不到热爱阅读的程度，但只要引起话题的书，她都会买来看，所以母亲的书柜还颇充实。

但平常都放着我不管，只有这种时候来找我说话，让我觉得很烦躁。

「……现在需要？」

「刚好有时间，所以想要看。」

「要杀时间还有其他书可以选吧。」

我的声音比想象低沉，连自己也吓一大跳。

但母亲毫无动摇，待在门前动也不动。

「绿色封面那本。」

——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啦！

我拿起书桌上的书，又走回房门。

「这样可以了吧。」

几乎用丢的把书给她，一鼓作气把门甩上。

大概是我的怒吼在身体里回荡吧，全身都在发抖。

「还好吗？」

二叶晴夏担心地看着我。

脑袋的血液一口气往下冲，好丢脸，根本不敢看她的脸。

「……对不起，让你见笑了。」

「不要紧，那没有关系啦……我回去比较好吗？」

「别在意……但是看到那一幕会在意吧，但真的别在意，这不是你的错。」

我也在地板上坐下，喝了口红茶。热到感觉要烫伤了，我伸出舌头，二叶晴夏问着：「怕烫？」微微一笑。

只是这样，就让气氛缓和了。

「因为我养喵喵啊。」

「这根本称不上理由。」

「但是，大家都说宠物和饲主很像啊。」

「你这样说，主从关系就相反了耶。」

她轻笑出声，她的笑法有点刻意，感觉出她在顾虑我。

「我也会和父母吵架，但你刚刚那样，阿姨有点可怜耶？」

无法回答。

我的情况有点难以说明，根本没有办法让他人理解。

「你和妈妈感情不好吗？」

「感情不好……我觉得有点不太一样，说起来根本不太说话。」

「和爸爸也不太说话吗？」

「不会说话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没有特别想说的话、吧。当然，有必要的时候会说。」

「男生都是这样吗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其他人家里怎样，你家呢？」

「我家，家人很常聊天喔。最多话的是我……嗯～～是妈妈吧。爸爸总是满脸笑容听着。」

「真好，我曾对那种家庭有憧憬。」

「现在没有了吗？」

「没有了，因为和人说话很累。」

她的表情瞬时染上阴霾。

看到这样，我才发现不应该说这句话。

大概是从小学就躲避人到现在，我很不擅长看气氛，因为根本没有看的必要。

这种时候，该怎么办才好？

风雨依旧狂劲吹拂，现在就像待在无处可逃的牢笼中。

「喵～～」

门后传来声响。

这种时候，就会觉得喵喵真的很厉害。简直就是「会看气氛的猫」，我无法不尊敬它。

一开门，喵喵根本没看我一眼，直往二叶晴夏走去。仿佛那里是它的指定座位，毫不犹豫地跳上她的脚。

喵喵表情看起来很自豪，像是在说「这你就做不到了吧？」让我有点不爽。

但帮大忙了，沉重的气氛瞬间改变，她露出笑容。

「小喵喵，好久不见～～你今天也好可爱喔，谢谢你每天都给我精选照片。」

「喵～～」

「下次来我家玩吧。我们家有一只叫作铃乃介的猫咪喔，它很想要见你呢。」

「喵喵知道喔，我有给它看照片。」

「真的吗？讨厌啦，我们都做一样的事。」

二叶晴夏笑出声来。

喵喵也露出和我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猫的表情，你是哪来的猫啊？

我一拿海苔来，喵喵飞扑过来开始吃起来，她十分感兴趣地看着。

「真的会吃耶。我听你说完后，也试着拿海苔给铃乃介，但它根本看也不看。」

「听说少有猫喜欢这个。」

「嗯，我第一次听到有猫咪喜欢海苔，铃乃介喜欢鲔鱼生鱼片。」

「那常听到呢。」

「对、对，它还喜欢小鱼干和柴鱼片，所以我妈都叫它『毫无惊奇的男人』。」

戏剧性的口吻让我喷笑，专心吃海苔的喵喵也抬起头来。

大概是觉得专心吃海苔很害羞吧，喵喵扭扭捏捏地，用前脚摸自己的脸。

「和在我面前的态度也差太多了吧。」

黄褐色的眼睛，圆滚滚地看着我，像在说：「你别多话。」

「圣同学还不是一样，在教室里和在喵喵面前的态度也完全不同啊。」

「这是因为是喵喵啊。」

「对它敞开心胸的感觉？」

「算是啦……」

「你很喜欢喵喵呢。」

「你这样说……」

「会害羞？」

「该怎么说呢。」

害羞——不是不觉得，但更重要的是，「很喜欢」有点不正确。

我确实喜欢喵喵，也很重视它。但那是因为就算喵喵对我说谎，我也不会发现，所以让我感到轻松。

因为不会发现，我可以对喵喵说真心话。就算再喜欢它，它再怎样背叛我，我都不会看见它的谎言。

我觉得，我只是刚好遇到喵喵而已，或许对我来说，蛇或青蛙也都可以。

「圣同学，这可以用吗？」

二叶晴夏拿起摆在房间角落的塑胶制逗猫棒。

喵喵嘴边沾满海苔，一脸期待地看着她。

「请用。」

听见我回答后，逗猫棒开始晃动。大概是她晃动的速度和时机绝妙吧，喵喵玩得相当开心。

「你看起来比平常还开心耶。」

「不同人和它玩，它的反应也会不同喔。」

「铃乃介也是一样？」

「嗯，它对我和妈妈的态度不同喔。因为妈妈是会喂饭的人，妈妈在它眼中，感觉比我还伟大。」

「对你呢？」

「对等？好像也有点不同，是姐弟吧。」

「你姑且算是姐姐啊。」

「姑且是怎样啦，我可是比较大耶。那你是喵喵的什么啊？」

「仆人。」

我迅速回答后，喵喵尖锐吐槽：

「呜喵！」

「喵喵也说『才不是』喔。」

「但我总是被喵喵耍得团团转啊。」

「虽然这样说，但你笑容满面耶，你很喜欢被它耍吧？」

「饶了我吧。」

「但是你看到不见的喵喵时，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喔？」

我不能说「没这回事」。

事实上，我当时真的松了一口气。对我来说，比起蛇或青蛙，果然还是喵喵好。

就算它喜欢女生、会突然失踪、很厚脸皮，但有着松软毛皮、在绝妙时机现身的会看气氛的猫，就只有喵喵了。

就连现在，它也看着我像在说「要感谢我啊」。

我知道啦，我很感谢你喔。

我们用眼神对话。

二叶晴夏担心地探看我的脸。

「累了吗？」

这句话太突然，完全不知道她在问什么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因为你说你和别人说话会累，所以我想我是不是太多话了……」

我后悔着，果然该稍微选话说才对。

猫咪的喵喵会看气氛，我却不会看，这有点糟糕啊。

但是，我能看见谎言的，只有我喜欢上的人。

「不要紧——你不要紧。」

听到这句话后，二叶晴夏松了一口气，露出笑容。

前一天的暴风雨像是一场梦，隔天已经放晴了。

接近五月底，我开始对强烈的日光感到困扰，屋顶上的阳光刺痛肌肤。

虽然置物柜的屋檐突出，能稍微遮掩日光，但那没什么用。去年夏天，我差点中暑，还晒伤脱皮了三次，狼狈不堪。

下次带休闲用的遮阳伞上来好了。虽然这样想着，但那很大又不方便携带，还可能增加被老师发现的可能性，得多加思索。

到正式进入夏天前还有点时间，虽然能轻易想象出我会拖延到最后后悔，但现在还没热到需要真心烦恼。

而且对我来说，比起今年夏天，更遥远的……毕业后的事情更让我不安。

没办法永远当高中生。也就是说，剩不到两年，我就得离开这个地方。

我真的能到死都过着不见任何人、不和任何人说话、不喜欢上任何人的生活吗？

「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到无人岛上自给自足啊。」

只有我和……喵喵的生活。如果心能毫无防备，肯定很开心。

之所以这样想，是因为我后悔昨天和二叶晴夏搭话的事情。

不是她本身有问题，不管我希望或不希望，她总如暴风雨般突然出现，而且还避不开。

靠太近就危险了，得注意保持距离才行。

「咦？」

就在我下定决心的下一秒，二叶晴夏的身影闯入我的视线。

走在河堤上的她突然停下脚步，动也不动。她看着某个方向——下一刻，突然朝河岸奔跑。

先前也曾看过相同景象。

——该不会是缎带又飞了吧？

就算是如此，这次应该不会再跑进河里了吧，不会……

「白痴吗！」

已经告诉她那条河的危险性了，我已经对她说过很危险了。

知道这件事还跑进河里，那就是她自己的责任了。

和我没关系，不管会不会发生意外，我都不要再更靠近她。

明明这样想着，我的视线却追着她跑。

她像在追什么东西在水中走着，前方——有个纸箱。

纸箱里有什么？

从屋顶上看不见内容物。

昨天大雨过后，河川水面上升，流速比平常快上许多。

「可恶！」

我挥开制止自己的思绪，脚不听使唤地冲出去。

杂草比四月时还高，阻挡我的去路，每一步都会踩出青草味。昨天大雨淋湿的土，好几次绊住我的脚步。

我干嘛做这种事？明明放着不管就好了啊。

脚好酸，呼吸急促，明明知道别靠近比较好，即使如此，我还是跑了出去。

冲下堤防，抵达河岸时，她抱着箱子站在河中央不知所措。

「二叶同学！马上回来。」

她发抖着轻轻摇头：

「不行，光站着都很难，脚一动，我就会被水流冲走。」

为什么要走进去啊，明明都告诉她很危险了。

还来不及说出心中话，我已经走进河里了。

水虽然还冷，却没冷到刺痛，反而是要抵抗水流走路比较恐怖。

平常只到膝盖高度的水量，今天已经到我的大腿，水流比外表所见还要湍急。

我走到她身边，对她伸出手：

「抓住我。」

她又轻轻摇头：

「不行，办不到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！再这样下去很危险，放开那个箱子，伸手抓住我！」

「不要，我好不容易才救到它的。」

「你想被冲走吗？」

「那也不要，但是，我绝不放开这个！」

让人不耐烦，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吧。

我慢慢移动脚步缩短距离。

就算把箱子拍落，只要能抓住她的手……

我小心不让她发现我的意图，伸出手，但在碰到她的手之时——

「啊！」

二叶晴夏失去平衡。

我忘我地紧抱住她。

「抱住我的身体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箱子我来拿啦！」

这次，她乖乖听我的话了。

接着，两个人边喊口号，慢慢移动脚步。

虽然还是能感觉水流强劲，但因为重量增加，被冲走的恐惧也变淡了。

走到河岸后，二叶晴夏立刻往纸箱里看。

「还好吗？」

「你先担心你自己吧，要是运气差一点，你就要跟那家伙一起被冲走了耶！」

「我没事，比起这个，它好虚弱，是昨天就被丢掉了吗？」

「比起这个……」

她完全没听我说，她的意识完全都在箱子里——小猫身上。

「……谁知道啊。」

不知道是哪时被放在河岸上，似乎已经过一段时间了，小猫咪奄奄一息。

「但还真亏你能发现耶。」

「走在河堤上时，我有听到叫声，一开始还以为听错，但箱子斜一边的时候，稍微看到一点……」

她觉得，箱子原本应该放在河岸上，因为水面升高而被卷入河中了吧。

「这出生不到两个月吧。」

「应该是。」

「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丢掉啊。」

这种事问我也不知道。应该是要搬家，或是瞒着父母、房东偷养被发现了之类的理由吧。

不管怎样，我们现在再怎么想象，都没有意义。

「动物医院离这边近吗？」

「要稍微走一下，但不远。」

「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去。」

用口头说明，我也不认为这个路痴能不迷路抵达。

我看着躺在箱中的小猫，它的胸口起伏，虽然偶尔会叫声「咪」，但那声音虚弱到让人不安。

「你打算救它？」

「当然。」

「要是救活了，你家能养？」

「这个……现在的房子是租的，所以已经说了不能养两只。当然，我会帮它找饲主。」

她低下头，看起来像我在欺负她，但我没那个意思。虽然气她跑进河里，但她要怎么处理猫咪是她的自由。

「如果找不到，它可能就要送到卫生所去了，这样还是要救吗？我先说，我家也不行，我爸妈不喜欢动物。」

能养喵喵，是偶然和必然交叠的结果。

「说的……也是。」

她一瞬间抬起头后又立刻低头。

虽然有阳光，但浸湿的制服还是很冷，风吹来贴在肌肤上，让人发寒。

「先回家换衣服比较好吧？」

「我觉得根本没时间做那种事。」

「不管怎样，我觉得它都没救了。」

二叶晴夏用力抬起头，表情恐怖地逼近我：

「它还活着！」

「但是非常虚弱，当然，这是你的自由，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。只不过，每次看到野猫你都要救，那可是没完没了啊。」

我还以为她会反驳，但她意外冷静。

「你的话很正确，我也没办法救这世界上所有的弃猫，但是……我没办法看着眼前的喵咪有麻烦，却不救它。就算只是撑过这一刻，就算有人说我伪善，我都会出手，都想要救。」
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能如此斩钉截铁，但从她毫不退让的态度上，我感到坚定信念般的东西。

一身湿钻过动物医院大门，待在柜台后的院长夫人慌慌张张从柜台后走出来。

「怎么了？今天没有下雨吧。」

医院的候诊室里没有其他人，我们说明捡到猫时的状况后，小猫立刻被带到诊疗室去。

这期间，我借了毛巾，喝下夫人给我们的热红茶。但二叶晴夏始终哭丧着脸，裙摆还不断滴水。

「我们也只能等待而已。」

「是这样没错，但还是想做什么……虽然什么都做不到。」

「那，把自己擦干吧？」

即使如此，她还是不听我说，站在原地。

我把毛巾塞给她，她明明不是喵喵，却让我放不下。

「……如果想做些什么，帮它想名字吧？」

她双眼露出惊讶看着我：

「名字？」

「不勉强你啦……」

「对耶，我现在顶多只能做这种事。比起没有名字，用名字叫它，它也可能会回应。」

二叶晴夏像是打起精神来了，用力擦拭裙子。

「名字有乃介是你们家的习惯对吧？」

「嗯，但也要它是男生啊。还不知道它是男生还是女生，该怎么办才好呢。」

小猫的性别不好判定。我们在路上也看过了，但看不太出来。

兽医应该判断得出来吧。

「总之，先想男生的名字如何？照着你们家的习惯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已经有铃乃介了，兰乃介……伦乃介……嗯，兰乃介好像比较好。啊，但第一只猫是空乃介，也可以叫陆乃介、海乃介、土乃介……」

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取名的品味，但要是放着不管，她的思绪似乎会无限拓展，往很荒谬的方向飞去。

「你有什么提议？」

因为她问我，没品味的我还是给个提议。

「莲乃介呢？这样一来，发音和铃乃介同样是ㄌ开头，如果是女生，就改成莲夏。」

「莲乃介还能理解，莲夏呢？」

「是从你的……晴夏中取一个字来用而已。」

「啊……啊啊！很棒，嗯，非常棒耶！」

我没想到她会如此夸奖。

愿意赞同我的命名的，大概就只有她了吧。

接着她皱起眉头，思考着要不要改成不同的汉字。

但在出现结论之前，我们先被叫到诊疗室里。

熊田医生表情严肃地等着我们。

他是从我开始养喵喵时，就一直相当照顾我的兽医。还以为他如其名，长得跟熊一样壮硕，实际上他身材苗条修长，比起白袍，他的气质更适合穿西装。虽然嘴上不饶人，但是个值得信赖的医生。

「现在低体温状态持续中，要是再大一点还……」

我不敢听「还」之后的说明，虽然已有觉悟，医生的话还是让人沉重。

「打算怎么办？」

医生不是看二叶晴夏，而是看着我。

但决定权不在我身上。

「找到饲主前，她说她要养。」

「这也是个问题，但在那之前还有其他问题，坦白说状况很严峻。你们刚刚才捡到它吧？」

「对。」

医生双手环胸。

「你们也不是孩子了，所以我就明说，治疗费不便宜。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对，你们已经大到可以理解这点了。另一方面，你们还只是高中生，最后要付治疗费的还是你们的父母，考虑这点后，我就不得不问『打算要怎么办？』，哪种选项我都可以接受。如果不打算继续治疗下去，我就不收刚刚的诊疗费。」

「请继续治疗。」

二叶晴夏的回答没有迷惘，但她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。

大概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，医生泰然以对。

「就算治下去，也很困难——我的意思是，救不活的可能性很高。那只猫太虚弱了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

「钱要怎么办？它是初诊，检查加上治疗后，一万圆也不够。」

「没问题，我付！但是我现在只有两千圆左右……啊，我打电话给爸妈，请他们送过来。这样也不行吗？」

熊田医生双手环胸，「唉」地用力叹一口气，看着我露出苦笑：

「阿圣也找了个棘手的对象啊。」

「她只是同班同学啦。」

「什么啊，是这样吗？看你对喵喵以外的人产生兴趣，我还以为是这么回事咧。」

如果我们有什么让人误解的动作也就算了，只不过待在一起而已，为什么大人们总会立刻曲解呢？

熊田先生明显摆出无趣表情，伸出食指给我一个忠告：

「不管是情人还是同班同学，怎样都行，但老实和顽固只有一线之隔。只要看我老婆，就能一目了然吧。」

旁边有人踢医生的小腿一脚，当然是夫人的杰作。

被踢后，医生压着小腿喊着「痛」。他们两人互动的时机绝妙之极，能感觉出是为了缓和我们的情绪。

但这段时间，二叶晴夏笑也不笑，表情僵硬地抿紧嘴唇。

医生先放弃：

「我明白了，我尽全力。」

她的表情顿时开朗。

觉得医生真好，虽然现在不在这，我也觉得喵喵真好。因为我没有办法让她露出笑容。

我稍微有点羡慕这个人和那只猫。

因为要花时间检查和治疗，所以我们待在候诊室里。

出去打电话的二叶晴夏回到我身边后，用着快哭出来的笑容说：

「跟妈妈说完后，被她骂笨蛋。」

「因为你跑进河里？」

这点我百分之百同意。

「啊，那我还没说。对耶，那个应该会被念得更严重。」

「我想也是，但我觉得那被骂一骂比较好。」

关于这件事，我没打算安慰她，倒不如说我还气不够。

「不是跑进河里……那就是你捡莲乃介吗？」

「嗯，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。」

我想也是，这是我最老实的感想。

我可以想象，她搬家来这之前，也做过好几次相同事情的身影。也能想象每一次，她们母女间都会重复相同对话。

候诊室里播放着古典音乐，音量不会大到阻挠对话。

听过但忘了曲名的钢琴曲，轻柔地刻划音符，填满我们对话的空隙。

「养铃乃介之前，有养一只叫空乃介的猫咪。」

这是刚刚思考莲乃介的名字时，她低喃过的名字。

「让我确认一下，那只猫……」

「因为身上的花纹很像云，所以叫空乃介。」

「吗？」

「就是这样。」

她的命名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。

「然后啊，我八岁时，空乃介在我家前面的路被车撞了。空乃介原本在晒太阳，不想要让我抱，从我怀中逃走时被撞的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我只能冷淡回应。

「不觉得八岁是个很不上不下的年龄吗？」

「不上不下？」

「对，才慢慢开始理解一些事。这样做会被大人骂，或是会被夸奖之类的。开始能分辨现实和非现实的年龄，对吧？」

「啊，嗯。」

关于这点，我也有记忆。

用个比喻解释，幼稚园时，世界只有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，但升上小学后就会变大，不只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，连稍微远一点，自己的可视范围，也会成为自己的世界。

「空乃介死掉的时候，我对死亡已经有一定程度理解，所以也没办法觉得『它去天上了』，但又不够大到可以看开，一种从正面承受冲击的感觉。」

我七岁时开始理解谎言，那也是开始看清一些事情的时期。

所以不难想象她想要说什么。

「看见意外在眼前发生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，只能哭。妈妈告诉我它死掉的时候，我还是一直哭。」

「这也没有办法，我们虽然十六岁了，但就像医生说的，经济方面还只能靠父母，我们也不是医生，什么都做不到。」

「这我知道。但是，现在的我已经比那时大，也能更清楚表达自己意思了。当然还是有依赖父母的部分……可是已经不是只会哭的小孩了，我讨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我果然还是只能说出冷淡回应。

但是，刚刚是不知该说什么的「这样啊」，现在则是觉得只能接纳的「这样啊」。

我觉得她的生活态度诚实且勇敢。

但她的行动伴随着风险，不见得一定会成功，而且每次失败时都会受伤。

我学不来。

但她即使知道河川很危险，还是会跑进去，发现虚弱的猫咪，还是会救它吧。

音乐换了，从轻调钢琴曲，变成快版管弦乐。

似乎也是首听过的曲子，还是想不起曲名。这仿佛催促人的速度，用来转换心情正刚好。

莲乃介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后，离开这世界了。

我们这两天放学后都直接到医院去。就在快撑不下去时，医生把莲乃介抱出笼子，带到我们面前。

莲乃介一声也没叫，动也不动，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。虽然没看见它痛苦的样子是唯一的救赎，但或许它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吧。

即使如此，熊田医生之后只对我一个人说：「比我想象撑得还久。」

当然，能活得比医生想象的还久，除了医生的处置得当，莲乃介自己的生命力也是原因之一。

只不过，我也想着，就算用尽多少力气，要消失的生命始终会消失吧。

这几天接连放晴，河川水位下降，流速也变缓了。

时间已过下午四点半，太阳仍然很高。从屋顶上眺望的反射光从闪闪发亮慢慢接近闪亮耀眼，炫目程度非春天可比拟。

我和二叶晴夏背靠着置物柜，呆呆望着河川。

她把光裸的双腿直接放在粗糙水泥地上，虽然我想着小腿不会痛吗？但她似乎哭了一晚的红眼，看起来更痛。

「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，也觉得如果一开始不救它，它可能可以更早解脱。」

二叶晴夏看着河川，一声也不吭。

最后一刻，莲乃介明明无法动弹了，还是很温暖。胸口轻微的起伏和体温，告诉我们它还活着。但停止呼吸，渐渐变冷的身体，让我感觉它正从生物变成物品。

老实说，我没有她那么悲伤。除了早有觉悟它应该救不活，也无法舍弃「果然应该要做其他选择才对」的心情。

她从制服口袋拿出手机，打开一张照片。那是带到医院后，一瞬间看见希望时拍下的，眼睛睁开的莲乃介。

「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正确。但或许莲乃介也觉得，与其直接那样死掉，只有一瞬间也好，可以感受温暖比较好吧。」

我认为，那应该是人类的自私想法吧。

但真要这样说，比起待在我身边，喵喵或许更想要出去外面玩。实际上它也曾离家出走过一次。

如果喵喵下次又再跑出去，不去找它比较好吧，我如是思考这等做不到的事情。

「肯定，这样就好了。」

不知为何，二叶晴夏的语气充满肯定。

「你懂猫语吗？」

明明打算开玩笑，我的声音却颤抖着。

她看着莲乃介的照片。

「至少我就会这样觉得，比起孤单一人，感觉有人在身边，肯定比较幸福。」

原本想吐槽「你前世是猫吗？」但我放弃了。

因为再说下去，我就快要哭出来了。

没有人能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，但我希望真是如她所言。

二叶晴夏站起身，靠在屋顶围栏上，朝河川探出身子。

就算快掉下去，我也不会救人喔。

虽然这样想，不到那一刻，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行动。

她背着我说：

「取莲乃介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要是叫它莲夏，我就会想着它曾经是我妹妹之类的，但一开始是叫它莲乃介。」

「啊……你指那个啊。」

带莲乃介去找熊田医生那天，她问医生：「是男生还是女生？」

听到医生说是男生，她笑得很开心，但她心中可能希望它是女生吧。

「你想要妹妹吗？」

她转过身子，摇摇头说：

「没有，莲乃介很好。」

看见这个，我想着「还没有关系」。

因为从满脸笑容的她身上，我没有看见光芒。

制服从长袖换成短袖时，我的手机被喵喵和铃乃介的照片侵蚀。

她在教室时，仍旧在非必要时不会和我说话，但开始频繁到屋顶来。不过运动会的准备工作似乎很忙碌，她也来去匆匆，给我看完铃乃介的影片后就离开。

接着，迎接运动会当天。

我把加油工作交给别人，比赛也只参加全体参加的百尺短跑，其他时间都在管理大型道具，整理障碍赛时使用的跨栏和网子。

那是只有需要道具时才会有人出现的地方，几乎可以独自待着，相当自在。

背后传来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。

「圣同学，终于找到你了！找你很久了耶。」

绑着蓝色头带的二叶晴夏气喘吁吁跑过来。

「我又没有拜托你找我。」

「这边真凉爽。」

大概因为运动会吧，情绪高扬的她，根本没听我说话。

「除了体育馆和校舍遮太阳之外，还有风嘛。」

「嗯，很舒服。啊～～我真想在这边待一段时间。这件衣服比外表看起来还热。」

那是件用亮面布料制作的蓝色连身裙和白色围裙，今年蓝队的概念似乎是爱丽丝梦游仙境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运动会会跟爱丽丝扯上关系。

满脸通红的她，拉起胸前衣服搧风。她应该没有自觉吧，但我不知道该把眼睛摆哪里。

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「对了，刚刚仓田同学在倒竿竞赛项目中受伤，骑马打仗的男生人数不够了。」

「我不参加喔。」

「别这样说嘛，拜托你！」

别以为只要双手在脸前合十恳求，就能简单说服男生啊。

「去拜托其他人。」

「其他人都参加很多竞赛，已经分身乏术了啦。县大赛逼近的人，也被严正警告绝对不能参赛了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篮球社、排球社和田径社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们班男生参加这些社团的人特别多，比赛就在下周了。所以各社团的顾问老师，早就已经警告大家，不可以参加受伤危险性高的竞赛——也就是倒竿竞赛和骑马打仗。

「就算我出赛也不成战力啊。」

「可以、可以，非常充足啦！」

「你的根据在——哇啊！」

她抓起我的手臂开始奔跑，她比我想象的还有力气，我被拖着跑，周遭的景色如流水般移动。

「我没说我要去。」

「我下次请你吃冰啦！」

尘土飞扬，敲打大鼓和加油筒的声音响起。红、蓝、黄、绿散落在操场上，她所在的地方无谓炎热，无谓嘈杂。

我也要加入其中？

「还会加上巧克力啦！」

跑在前方的她突然绕到我身后，「咚」地推我的背。

发现我的同学们，用着「这家伙也要参加吗？」的视线看我。

「圣同学，加油喔！」

她的声援成为信号了吧，骑马打仗参加者集合的广播响起。

我毫无拒绝的权利。

运动会以红队的胜利画下句点。

蓝队是亚军，应援团长流着泪举办解散仪式。

对不会自行采取行动的我来说，只觉得这与我无关，但负责制作服装的二叶晴夏泪水流个不停。

放完补休后，一如往常的学校生活又开始了。

在教室里时听课，下课时间解题，午休时二叶晴夏会来找我，那时会稍微变得热闹点，但我还是静静地呼吸，等待时间流逝。早已想象过这种生活，我也不期待更多。

但正如水野阿姨所说，就算想维持现状，偶尔也会出现无从抵抗的状况。

从屋顶要回教室时，另一头传来的声音让我停下脚步。

「欸，晴夏，你为什么带藤仓来参加骑马打仗啊？」

没想到会听到自己的名字。虽然我想进教室，但我也没厚脸皮到直接面对这种场面。

没办法，我只好站在走廊角落，隐藏自己。

「问我为什么……」

「其他年级也找得到人参加，不找那家伙来也无所谓吧。」

「或许是这样吧……但圣同学除了全体参加的项目之外，全都没有参加，我想他应该很有空吧。」

「那正是藤仓希望的吧，别勉强他加入啊。」

「我确实是有一点强硬吧……但我反过来问你们，为什么这么讨厌圣同学啊？」

「不是讨厌，只是觉得很不爽他。一脸只有他自己住在不同世界的感觉，用着瞧不起的眼神看着我们。」

「是这样吗……」

「就是这样。而且，你应该不知道去年的藤仓，一年级时，班上发生皮夹失窃事件。虽然结果只是那个冒失笨蛋搞错，自己收到别的地方去了，但在找到真相前，班上的气氛超级差，当然大家都说没有偷，所以我就说那大家打开自己书包。」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然后啊，藤仓那家伙，一脸恐怖地回瞪我，我又没有把他当小偷看。」

这么说来，确实有这回事。但是，我根本没有瞪人的自觉，只是小二时的事情在我心中留下创伤，只要听到失窃事件，我就会比平常更加神经质。

「不觉得既然不是凶手，马上给人家看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……但圣同学心里也有想法吧？有些人很在意私人领域，也可能是书包里刚好放进不可以带到学校的违禁品啊。」

「啊……该不会是男生不想给别人看见的东西吧？」

「藤仓吗？其实他很闷骚之类的？」

「也可能是动漫周边喔，其实他是个超级宅男之类的。」

「这些都还算好，那家伙应该不是这类的吧。感觉是那种几年后会出现在新闻上的氛围啊。」

「该不会是很猎奇的那种吧？」

「喂！这样说对圣同学太失礼了吧。」

二叶晴夏大喊。

休息时间喧闹的走廊，一瞬间静悄悄。

我从角落偷偷探头看，只见女生们慌慌张张地安抚二叶晴夏。

她非常激动，说话速度比平常还快。

「我懂圣同学感觉让人难以亲近，但是，别自己胡乱想象。」

「……确实闹过头了，对不起。但你为什么要这么袒护藤仓啊？」

我也很在意。虽然因为喵喵，我们多少亲近很多，但她没必要和要好的女生们对立也要袒护我。

「圣同学……」

二叶晴夏在此低下头。

我吞吞口水，等待她下一句话。

「圣同学或许有会让人误解的部分，比起这个，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。」

「你为什么这么想？」

「与其说是想……我也懂他为什么想要避开人。但是，如果真的有谁遇到困难，他不会装作没看到，会确实伸出援手。」

二叶晴夏毫不犹豫地断言，其他女生们困扰地面面相觑。

我害羞到真想要立刻离开这里。

明明想逃，却没有办法舍弃想听她的话的心情。

「晴夏，你该不会很早以前就认识藤仓之类的吧？」

「没有喔。」

「即使如此还是相信他，所以是我们误解藤仓啰？」

「没有，不是这样。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，我想他会和大家保持距离是有理由的。只不过……我只是想相信我知道的部分。」

「你为什么会想到那样？你该不会……喜欢藤仓？」

二叶晴夏「欸？」了一声，不知所措地低头。

这一刻，我迈开脚步。

「不想听」她说出口的话的心情，战胜了「想听」的心情。

——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啊？知道那种事情要干嘛啊？

不管二叶晴夏喜欢我还是讨厌我，我既不喜欢她，也无法「看见她的谎言」，这种事我很清楚。

但是，不管是「喜欢」还是「讨厌」，我都害怕听到。

传讯息给二叶晴夏，虽然立刻变成已读，但她没有回。

大概是接受了吧，或许是现在没时间回讯吧。

为了消解心中苦涩，我重新阅读自己送出的讯息。

同时，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行动了。

真想要结束，就算她来搭话、跟我联络，我只要不理她就好，我却主动传讯息给她了。

和阿良、小光都是自然而然断绝关系。但对二叶晴夏……

楼梯那传来声响。

她上气不接下气跑上屋顶，满脸通红大叫：

「『别再和我扯上关系了』是什么意思啊？」

「没什么。」

「说『没什么』我怎么会知道，告诉我理由。」

「这和你没有关系。」

「明明是和我之间的事情耶？」

「想和谁扯上关系，是我来决定。当然，你想要和谁扯上关系，也是你的自由。」

「怎么这样……为什么这么突然？」

「突然，啊……」

就算对二叶晴夏来说是突然，我可是一直恐惧着。因为要是继续待在她身边，我就会看见不需要看到的东西。

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开心，我一直拖延着做出结论，但已经到极限了。

校舍传来午休结束的钟声，再过不久，就要开始上第五堂课了。

「可以让我独处吗？」

「要开始上课了喔？」

「我要待在这。」

从屋顶眺望河川。一直以来都是这样，今后也继续下去就好了。

「你打算一直独自一人下去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将来，就算变成大人、变成老爷爷，你也要一个人吗？」

「肯定是吧。」

「这样不寂寞吗？」

我没有办法说出「——嗯。」要是说完全不感到寂寞，那就是谎言。

即使如此，我还是要选择独活。

「我一直都是这样，已经习惯了。」

「那是习惯的东西吗？你为什么想要独自一人呢？」

因为那样对我比较轻松。

但就算说出口，她也无法理解。

所以我反过来问她：

「为什么大家都要和谁在一起呢？」

如果面有难色的二叶晴夏，有能说服我的答案，我也希望她告诉我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你与我 恋爱与谎言

按出自动铅笔笔芯，打开数学课本。看着数字和文字的排列，内容却完全无法进入我的脑海，让我重读好几次。即使如此，我还是没办法将其化作能够理解的语言，文字只是掠过我的脑袋。

充斥教室的声音很吵闹，让我无比在意他们在说什么。

升上二年级前，从不曾发生过这种事。

我知道原因。

抬起头，就算不用找，我的眼睛也会捕捉到二叶晴夏的身影。

明明是我推开她，胸口深处却烦躁不堪。

从那天起，我的手机没再响过。当然，也没收到铃乃介的照片。

即使如此，我文件夹里喵喵的照片仍持续增加。虽然没人能寄，我每天早上还是会替它拍照。

「二叶同学。」

有男生叫二叶晴夏名字，两人开始说话。从我的座位听不到对话内容，但我知道，他们聊得很开心，有说有笑。

——都念同班，起码也会说话。

——他们在说什么？

——他们两人有什么共同话题吗？

就算在脑海中自言自语，也不可能找到正确答案，我从椅子站起身。

突然感到一股视线，我转过头，有人从稍远处看着我。

大概是想牵制我吧，视线没从我身上移开。

我再次坐下。就在我落座之时，那个人移动了。

那是质问二叶晴夏关于我的事情的同学。我不知道我离开后，女生们又说了些什么话，虽然不知道，但偶尔感觉到的视线，让我知道自己似乎被警戒着。

我再次看着数学课本，在脑袋里反刍问题。

眼角瞄到二叶晴夏在自己位置坐下后，我开始写算式。

把书包当枕头躺在屋顶上，虽然水泥地睡起来不舒服，疲惫的大脑还是休息了。

明明是周六还来上课，上午考了三科模拟考。

高中入学考试明明不久前才结束，现在已经在听老师要我们考虑大学入学考试了。虽然才六月，身为考生的三年级学生的眼神果然不同。

校舍那传来金属管乐器的声音，大概是管乐社在练习吧。

「明明才刚考完模拟考，还真认真啊。」

因为建筑物位置关系，从我所在的地点看不见操场，但田径社和篮球社的人现在肯定正流着汗吧。

回家也没事做的我，总在屋顶上滑手机，看看影片，搜寻食谱之类的。

但今天关机了。因为学会手机多余的使用方法，那已经不再是先前那个会令我满足的道具了。

躺在僵硬水泥地上的关系，背好痛，我坐起上半身抱膝。

今天太阳藏在云后，河面没有反射光线。

「啊……」

回家途中的二叶晴夏走在河堤上，再怎么说也没有要走进河川的样子，但她和在教室里说话的男生一起走着。

她在河堤上停下脚步，朝屋顶看过来。

——在看我？

这不可能，肯定是我想太多。

她又再次迈出脚步。

继续看下去，感觉我会被怀疑是跟踪狂，我又在水泥地躺下。

天空依旧布满云朵。

但云朵随风一点一滴移动，太阳开始露出身影。

「……好刺眼。」

只要闭上眼，就不再有任何东西，映入我的眼帘。

「喵～～」

黄褐色眼睛看着我，摆动尾巴。大概是想要装可爱吧，它满脸笑意抬头看我。

一看时钟，时间才刚过中午。

啊，这是在催促没有用的饲主啊。

「对不起，我忘了。现在马上准备。」

「喵～～」

把看到一半的书朝下摆放，走下一楼，没看见父母。

桌上摆着「我去公司」的纸条，以及午餐费的一千圆。

「今天要吃什么口味呢？」

我把鲣鱼、鸡肉和鲔鱼的罐头摆在喵喵面前。

喵喵（感觉看起来）一脸认真地在罐头前走来走去，凑上鼻子嗅闻着。

「还没有打开，应该闻不到味道吧……」

喵喵装作没听到我的声音，继续闻味道。

在红色罐头面前伸出下颚。

「好、好，今天要吃鲔鱼啊。」

装到盘子上后，喵喵狼吞虎咽起来。

「好吃吗？」

没有回应。正确来说，似乎是它忙着吃饭，所以摇了两下尾巴当作回答。

「好闲喔……不，闲的人只有我啊。」

我也饿了，出门吃饭也麻烦，但要煮更麻烦。

打开冰箱，里面虽然有肉和鱼，但我不想从头煮起。

「喵喵……那个那么好吃吗？」

罐头上写着「百分百使用严选鲔鱼　产地急速调理　完美保留食材天然美味」。

虽然吃过猫用饼干，猫罐头还是未知的世界。但就算人吃了，也对人体没有影响吧。

就在我盯着看时，喵喵露出让我回想起猫和老虎同科的表情大叫「呜喵！」。

「……不会跟你抢啦。」

「喵～～」

它大概是在说「很好」吧。

我也没饿死鬼到和猫抢罐头，家里也有人吃的罐头。

但拿罐头出来也很麻烦，所以我啃了买着放的吐司面包，真没味道。

「你还是分我一口……」

「呜喵！」

这约定俗成的无聊互动，也让我感谢喵喵。要是没有喵喵，我真的是独自一人。

我也曾经想过，要是能和大家一样，和谁一起欢笑、一起玩乐，能过普通生活就好了，但我做不到。

从发现自己能看见喜欢的人的谎言后，遇见喵喵前。

虽然短短不到一个月，但我好寂寞、好寂寞，感觉独自一人待在毁灭的地球上，相当害怕。

「要是没有你，我不知道会怎样啊。」

还在品尝鲔鱼的喵喵没有回应。

这样也没关系，只要喵喵在我身边就足够了。

「那时，要是没有叫你，又会变成怎样呢……我们俩都是。」

我想起九年前，遇见喵喵时的事情。

◇

小一的圣诞节结束后，同学告诉我，圣诞老公公其实是父母假扮的。虽然班上同学几乎都还相信有圣诞老公公，但有兄姐的人，比独生子的我还早知道圣诞老公公的真面目，相当自豪地谈论这个事实。

起先不敢相信，因为我觉得圣诞老公公绝对存在，实际上在那之前的圣诞节，二十五号早上，枕边都摆着大礼物。

但同班同学，坚持着圣诞老公公就是父母。

所以二年级冬天时，我决定要确认这件事。

「圣今年想要拜托圣诞老公公送什么礼物啊？」

现在想想，那应该就是在调查我想要什么礼物吧。

那时，我心中某处还期望着同学说的是谎言。

期待着，圣诞老公公就住在外国某处，现在肯定正在准备要送礼物给世界上的孩子们。

但是，或许算矛盾吧，期待与「我要揭穿你们」的心情同存。

我用疑问句回复父母的提问：

「圣诞老公公是爸爸和妈妈对不对？」

父母否认。

但在我面前说谎根本没用，因为母亲的身体在发光。

明明是自己开口试探，父母说谎这件事却让我大受打击。

那时候，我老是做这种事。也就是说些试探父母的话，然后确认他们有没有说谎。

那些谎言中，有如圣诞老公公的话题般，之后能当笑话看待的事情，也有直至今日仍无法释怀的事情。

父亲的女性问题、和亲戚争遗产的纷争。不管如何巧妙蒙骗，我都能看穿。

大人明明教孩子们「不可以说谎」，却脸色不改地扯谎，看见他们，我就不知道到底该相信什么才好。

所以，我总是很神经质。

说不想要圣诞节礼物，也拒绝蛋糕和圣诞树。

即使如此，父母还是为我准备了炸鸡和蛋糕，但我几乎没有吃。

圣诞节结束，街头开始充斥新年装饰时，我无处可去地到处游荡。

开始放年假的父母在家，但不用上学，我也没朋友。

不想待在家里，又无处可去的我，在下雪天里，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外乱走。

那时，不知从何处传来鸣叫声。

路边角落，一个里头摆着衣服，边缘有点破裂的塑胶箱子中，有只小猫。箱子上写着「请带它回家」。

虽然没有小到像刚出生，但我也知道它不是成猫。之后听熊田医生说，它大概出生四、五个月左右吧。

也不知道是因为正值年底繁忙之际，还是因为对弃猫没兴趣，过一段时间，还是没人站在小猫前。

我孤单一人，小猫也是孤单一人。我把箱子里的小小存在，和我自己重叠。

「你寂寞吗？」

我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人话，但小猫咪用着占据三分之一小脸的大眼，看着我鸣叫。

「喵～～」

声音比现在还高、还细，但确实叫了「喵～～」。

我和生物的接触经验，只有喂学校里养的兔子吃饲料，和稍微和隔壁养的猫玩过而已。我从来不曾向父母央求想养猫、狗，说起来也根本没兴趣。

但此时的我，无论如何都想把眼前的小生物带回家。

「你要来我家吗？」

小猫没有叫，只是看着我的眼睛。

「……要和我在一起吗？」

「喵～～」

听在我耳里，那是同意的声音。

抱在怀里的猫咪很温暖，稍微升高我周遭的温度。

「猫咪真的是喵喵叫呢。」

「喵～～」

话说回来，我家隔壁的猫咪似乎没叫过「喵～～」，而是「呜咪～～」或是「呐～～」之类的感觉。

所以才更让我感到新鲜。

「那从今天开始，就叫你喵喵吧。」

在我怀中的小猫咪，虽然一瞬间「嗯？」地轻轻歪头，之后像在表示「算了」，又叫了声「喵～～」。

喵喵大概也想着，要是没人捡该怎么办，所以乖乖待在我的怀中。

父母虽然没积极赞成我养动物，大概是没办法拒绝抗拒一切的我的请求吧，以我要自己照顾为交换条件，同意让我养猫。

喵喵没生过什么重病，健健康康成长。随着成长，它也越来越无法无天，态度变高傲，声音也变低，但现在仍喵喵叫着待在我身边。

在那之后，我只对喵喵说自己的真心话。

◇

「你以前也很可爱耶。」

「呜喵！」

正在吃饭的喵喵反驳。

「……现在也很可爱啦。」

大概是接受了吧，它又低头吃饭。喵喵专注吃饭时的后脑勺很可爱，背脊弯曲的曲线很可爱，尾巴下垂的角度也很可爱。

有喵喵在，真的一点也不无聊。

只不过，虽然我不愿想象，但猫的寿命比人类短。

「你要是愿意变成猫怪就好了。」

大概觉得这是个无理要求吧，喵喵一动也不动。

但我是真心的。如果可以不和喵喵分开，就算是猫怪也无所谓。

在我认真烦恼的时候，喵喵还是忙着吃饭，盘中的食物也变少了。

看着喵喵的食欲，让我发现再怎么思考也没用。

打开冰箱，里面有八颗蛋。

「来做个煎蛋卷吧。」

前一阵子在网路上找到一个看起来很好吃的食谱。

拿出两颗蛋，打在深盘子里，加入牛奶、奶油，和少许提味用的颗粒鸡粉。拿打蛋器出来也很麻烦，我直接用筷子搅拌。

无谓地不断精进的家事技巧，或许会变成我往后拿来杀时间的事情吧。

等奶油在平底锅上融化后，我倒入蛋液。等到「滋滋」的弹跳声出现后，拿筷子搅拌。

我的脚边传来餐盘「哐啷」的声音，喵喵似乎吃完饭了。

「没你的份喔。」

我边摇动平底锅，边为蛋卷整形。盛到白色盘子上，一旁摆上冰箱里剩下的小番茄，就完成了有模有样的东西。

「完成了，喵喵你看——咦？」

脚边只剩下空盘，喵喵早就不见了。

「真是的，无情的家伙。」

喵喵离开后的厨房好安静，它明明是只安静的猫，在与不在却是天差地别。

独自品尝着煎蛋卷，这大概是目前最棒的一次成品，却比干燥无味的吐司面包更难吃。

我吃完一半后，放下筷子。

脑海中浮现二叶晴夏说着「比起一个人吃，两个人一起吃更好吃」的表情。

西边已经进入梅雨季了，但梅雨锋面还没抵达我住的地方。

晴朗无云的蓝天，日照强烈的午后，二年级以综合学习的名义，被迫在校外走着。那没有远到需要搭公车或电车，活动范围就在学校半径两公里内。而且还是边捡垃圾边走过所有检查点，集满印章后再回学校，测量垃圾重量，比赛速度和重量的，不知道到底在干嘛的活动。

今年第十六年举办，这称不上是传统，历史不长不短的例行活动，因为天气炎热，几乎所有人都没干劲。

即使如此，麻烦的是，有想要快点做完的人，也有专心致志，想要尽量捡多一点垃圾的认真学生。结果，各种心思混杂的学生队伍，从起点开始大幅拉长。

接近第二个检查点时，我前后没有其他学生，只有坐在树木阴影下的折叠椅上，不停点头的老师而已。

「……吉乐老师。」

「嗯？啊、啊，对不起。」

老师条件反射性拿起印章。

他姑且还有正在工作的自觉啊。

「藤仓，你还是一如往常没干劲啊。」

「没有老师夸张。」

「今天很热啊。」

虽然有点没对上，但终究是毫无意义的对话。

身穿T恤的吉乐老师，只要没穿平常穿的白袍，就看不出来是教师。

「你一脸凉爽耶。」

这是因为我的脂肪比老师少啊。

大概是发现我的视线，老师拍拍自己肚子，发出大鼓般的「咚」声。

「夏天逼近，啤酒也越来越好喝啊。」

「该不会到了冬天，你就要说天气冷了就是要喝热清酒吧？」

「不，就算冬天我还是爱喝啤酒。」

虽然觉得「那就和夏天没关系啊」，反正这也是毫无意义的对话。

接过他盖好章的卡片。

正当我朝下一个检查点迈出脚步时，老师喊着「藤仓」叫住我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朋友……啊，你没有啊。」

说出这完全无法想象出自教师口中的话，吉乐老师在小型保冷箱里翻找。里面满满罐装饮料，让我觉得该不会藏着让老师肚子成长的原料吧。

老师说的是事实，我也老实承认：

「就是啊。」

「如果有人欺负你，要说啊，虽然我不知道能帮到哪里。」

「我想应该没有。」

「我知道，你的情况，是想要自己独处吧。」

吓我一跳。我从不曾和他单独谈话过，根本没想过老师原来有在注意我。

老师不是拿出啤酒，而是拿出罐装咖啡。

「你想要对我说，去交朋友比较好吗？」

老师停下正打算开罐的动作。

「我也没这样说啊——但是，大多教师都会这样说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至今我所接触过的大人们，每个人都说「要珍惜朋友」。当然，我也能理解他们如此建议的心情。

虽然记忆淡薄，我也有和朋友共度的开心回忆。

而比起这个，我更清楚和朋友在一起的窒息感。

「朋友这东西，又不是想交就能交到，有朋友有时也会有烦心的事，你开心就好了。只不过，至少例行活动时，和其他人一起走比较好吧？如此一来，这种麻烦事也能稍微乐在其中。」

——麻烦事……

当我无话可说时，吉乐老师打了个大哈欠。

「当老师的这样可以吗？」

「是不太好。」

「那应该不能……」

「只有你一个啊，你不说就没人知道。拿去，」

他从保冷箱中拿出柳橙汁，扔给我。

「这是贿赂，收下吧。」

「就算不给我这种东西，我也不会说。」

「如果真的不想要，就给别人吧。二叶刚刚才过这个检查点，你现在追还追得上吧？」

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啊？

他大概看过我和二叶晴夏在一起吧，或许猜测我们之间大概发生了什么事——但他应该不知道，我们什么事也没发生，只是我主动远离她而已。

「我和她没什么特……」

「她也自己一个喔。」

「一个？」

奇怪了。她们平常总是四个女生凑在一起，她应该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吧。

「老师～～帮我们盖章。」

后方有三个女生边挥手，情绪莫名亢奋地走近。

她们后面又接着好几组人，老师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
「我没多到可以分给所有人，你快点去。」

「我又没有说我想要……」

老师说着「快走、快走」，把我赶走。

就算继续待在这里，也不会有什么有意义的对话。我朝下一个检查点迈出脚步。

河堤上没有遮掩，太阳直射。

原来如此。吉乐老师肯定每年都承受着这种日晒，然后把他的正常思考回路烧坏了吧。

干脆让太阳的热力也把我不需要的力量烧掉就好了。

当然，就算我如此期望，也不可能实现，我能做的，只有为了尽早回到校舍凉爽一下而加快脚步。

我加速了自己的脚步。

走在河堤上，听见沙沙声，河岸上的青草晃动着。

鸟或小动物吗？曾听过有人看过狸猫，也曾听过有蛇出没。

虽然想着「希望不是蛇啊」，但想看恐怖东西的好奇心胜出了。

我聚精凝神，看见草丛中有学校规定的蓝色运动服。

「欸……二叶同学？」

大概是听见我喊她，蓝色运动服从草丛阴影后出现。抬头看着河堤方向，她笑着回我：

「啊，果然是圣同学。」

我明明说了那种话，她为什么还能朝我露出笑容呢？

虽然忍不住喊她，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但是，也不能逃跑。

想要消除尴尬，结果不小心说出挖苦话：

「你又要跑进河里吗？」

这只会让气氛更尴尬啊。

「我今天才没有要跑进河里……只是从河堤上跌下来而已。」

她没有生气。

只是像个被骂的孩子，在闹别扭。

「跌下去，为什么……今天视线明明很好耶。」

如果是发布大雨暴风警报那天般的坏天气也就算了，无法理解为什么正常走动会从河堤上跌下去。

「请带它回家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看到有张纸卡在草丛中，我想说是什么，探出身体去看，就跌下来了。然后啊，这或许就是莲乃介的……」

「莲乃介？」

「嗯，可能是偶然吧。」

我听不见她说什么。说起来，站在河堤上下对话，声音太小根本听不到。我走下斜坡，坐在河岸上的她递给我一张破破烂烂的纸。

「这个……你怎么想？」

纸上用马克笔写着「猫宝宝，请带它回家，对不起」。

大概是小学低年级左右写的字吧，几乎全是注音，大小也不一。但是能充分理解他想要说什么。

「难说啊，也可能是别的地方飞过来的，就算这张纸是莲乃介的东西，为什么要在暴风雨那天……」

不，也可能是前一天。看着纸张湿掉又晒干的痕迹，这样想或许比较自然。

捡到猫咪带回家，恳求父母让自己养猫，但遭到反对，所以只能再把猫咪丢掉，然后暴风雨来了。

虽然全都是臆测，如果是这样，就表示二叶晴夏的选择是正确的。

「……整个纸箱都不见了，他应该放心了吧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把猫丢在这边的小孩，应该在暴风雨过后有来看过吧。」

她发出「喔～～」的愚蠢叫声。

「怎样啦。」

「没什么，没想到圣同学竟然想象到那样……我有点意外。」

「不行吗？」

「没有不行喔。我也很抱歉把你卷进来，所以你能这样想，我很高兴——谢谢你。」

当面道谢让我感到害羞。

「我先走了。」

「欸～～别丢下我啦。我跌下来的时候脚有点扭到，又没有手机，不知道如何是好时，听到你叫我，你在我眼中都成了救世主了。」

「这只是你单方面的见解。」

「别这样说啦，帮我。」

「……我去帮你叫老师来吧？」

今天的活动没允许我们带手机，当然，不遵守规定的人占多数，我和她似乎是少数派。

虽然不太可靠，但吉乐老师就在附近。老师肯定有带手机供紧急联络用。

「不用啦，没那么严重，平地应该没问题。只不过，坡道有点吃力。」

河堤到河岸的斜坡确实相当陡峭，虽然绕远路就有楼梯，但那也很不舒服吧。

「平常和你在一起那三个人呢？」

「嗯～～一个人感冒缺席，一个人才刚开始就被垃圾割到手去医院了，另一个是环境美化委员，所以本来就要早早过关去帮老师，一开始就分开行动了。」

「真是完美地全拆散了耶。」

「就是啊，明明是难得的活动耶。」

有人觉得「难得」让我吓一跳，连老师都直言「麻烦」的活动，试着想乐在其中真是太厉害了。

「我原本想在有人经过时求救，然后——」

「我就喊你了……啊。」

「没错！发现我的是你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欸？」

——是我真是太好了？

困惑的我跟不上她的思绪，她继续说：

「所以，可以帮我吗？然后如果你愿意帮我拿东西就帮大忙了。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，二叶晴夏双手合十对我说：「真的很对不起，拜托你这种事。」

看来，她似乎是误会我不太想要帮她了。

但我是对她说「是我真是太好了」这句话感到困惑。

因为是我单方面宣言，要她别再和我扯上关系，就算她生气也不奇怪啊……

「走回河堤就好了，拜托。」

「啊、嗯……啊，不是，这是没问题。」

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我，逼不得已，只好递出手上的果汁。

「给你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不喜欢。」

「骗人！啊。」

她捂住自己的嘴巴。

「你说过你不会说谎了，对吧。」

「……是啊。」

「但你也说过，你没有讨厌到无法入口的东西，对吧？」

为什么女孩子（虽然我不知道水野阿姨可不可以摆在女孩子的分类里）总会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？

虽然我还不成熟，没资格谈论男女差异，但似乎看到那永远无法弭平的鸿沟了。

「我说过。但是，虽然没有讨厌到无法入口，也有不愿意主动吃的东西吧。」

「有、有，虽然不太想吃，也想着『算了，吃了也没差』之类的？」

「就是那种感觉，对我来说柳橙汁就是这类。」

我没有说谎，虽然我喜欢柳橙，但真的不喜欢罐装柳橙汁。

「这我能理解，但你又为什么带着不喜欢的柳橙汁呢？」

这么说来，其他学生应该没有收到。

才刚想着「供出老师是不是不好啊？」两秒钟，我就立刻改变想法，没必要为那个人留情面。

「因为是吉乐老师给我的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不是「不能说明」，而是无关紧要到连说明都嫌麻烦。

「这点就不需要多想了。」

我说着「拿去」递出去后，她说着「那我就不客气了」收下柳橙汁。

因为从保冷箱拿出来一阵子了，罐子湿淋淋的。

「但真的很罕见耶，竟然有人讨厌柳橙汁，啊……那你其实不喜欢加橘子皮的巧克力吗？」

「如果不喜欢，我当时就会说了。」

「这么说也是。」她接受我的说词后，大概很渴吧，打开拉环后，一口气喝下去。

全喝完后，她「噗哈～～」一声，用手擦嘴。这豪迈的模样，比起柳橙汁，更适合在喝啤酒时出现吧。

「你很有当大叔的资质喔，或许和吉乐老师很合得来。」

「欸～～那再怎么说也太讨厌了吧，而且我也不会变大婶，永远都是高中女生。」

「不可能，不管是谁，只要变老就会变大叔、大婶。」

「我不会变老。」

有够胡来，根本没那种人。

但是，我看不出她在说谎。

但说起来，不知道是她在开玩笑、还是真心觉得自己不会变老，或者是，我还没有喜欢上她……

虽然是我自己的事情，但我也搞不清楚能不能看见谎言的界线。

我也想着，要是心中有条计量表，能告诉我「超过百分之八十就能看见谎言唷」，或是告诉我「只剩百分之五就能看见谎言了喔」就好了。

「喔……」

「怎么了吗？身体不舒服吗？」

「没有。比起这个，继续待在这也没完没了，差不多该走了。」

我伸出手，二叶晴夏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手。

掌心感到她的体温，我的体温一口气上升。

不知道我心情的她，一脸泰然自若。

「可以把这个罐子当成我捡到的垃圾吗？」

「我觉得可以啦，但你的脚还能继续吗？」

「慢慢走就没问题。」

「说你受伤就可以跷掉喔，而且还可以坐老师的车直达终点。」

「欸～～为什么要跷掉啊？很开心啊，难得有机会可以和你一起走耶。」

心脏漏跳一拍。

这感觉不坏。不，心情有点好。

但也不能开心到飘飘然。因为我有自觉，她对我来说是个危险的存在。

即使如此，我还是不想放手。

所以我祈祷，祈祷着「拜托别让我看见她说谎」。

断讯的讯息，那天晚上也由二叶晴夏再次重启。

因为我烦恼着到底可不可以传，所以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，也有种输掉的感觉，有点不甘心。

但是，开心的比例更大。

她传送的讯息，是一如往常让人莞尔一笑的铃乃介照片，还有到目前为止不曾说过的话。像是昨天看的电视节目的感想、学校里讨厌老师的事情、针对新发售的巧克力的详细说明之类的。

基本上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，但有种距离拉近的感觉。

她传来的眼下的烦恼，似乎是零食的消耗量与成正比的体重。

「我也知道我吃太多零食了啊」

虽然不觉得她需要减肥，但就连我也知道女生一年到头都在意着「变胖了」、「变瘦了」，所以也不太惊讶。

只不过，一般来说，这些都是女生间的话题吧，她是想要寻求我什么意见呢？

再怎么思考也不可能有答案，烦恼超过三十分钟后，结果我只能传送如我所想的内容。

「既然觉得吃太多，那要不要戒掉？」

送出后立刻收到回讯。

「等巧克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说」

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，而且之后又立刻传来：

「今天也买了啊」

「蔓越莓巧克力」

还附上包装照片。

不想少吃，又想瘦，那答案只有一个了。

「去运动如何？」

「果然只有这个方法了啊。你觉得羽毛球、网球和桌球哪个好？」

为什么要让我选？

我边想边回答。

「网球应该跑最多吧？球场也很大」

「好，你有球拍吗？」

「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球拍……」

打到这里，我送出前发现了。

二叶晴夏转来后立刻融入大家，不论男女都会和她说话，她也擅长与人相处。感觉成绩也不错，就像讲义丢掉那时一样，聪明到可以从一点线索推理出真相。

但偶尔话题会突然跳很远，我边笑边回讯：

「没有耶，你借我吧」

隔天放学后，我们前往距学校两站远的市民球场。

因为是平日傍晚，追着球跑的大多都是社团活动的国、高中生，和在学校操场里一样，「别在意，下一分没问题！」、「先拿下一分！」的呼声交错。

我们两人就在一旁，和猫咪玩球没两样地玩球。

正确来说，她似乎有点经验，所以能把球打进球场中。但我完全是初学者，几乎无法连续对打，球多往无可预测的方向飞。

打了一小时左右，我们离开球场。

一到观赛席时，二叶晴夏累瘫了坐在椅子上。

「对不起，都是因为我，害你一直跑。」

「不要紧，那是原本的目的啊，别道歉。只是我最近很容易累，老了吗？」

调整气息一会儿后，她反倒宝特瓶，喝起运动饮料。或许是错觉吧，她烦恼着要不要再买一瓶的侧脸，感觉比春天时消瘦。她果然不需要减肥。

「很累但很开心，最近好久没打网球了。」

「你在前一间学校该不会是网球社的吧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，如果是那样，应该会打更棒吧。我只是陪爸妈打而已。」

「爸妈打网球？」

「嗯，他们说是因为网球才开始交往的。现在还会两个人一起去球场喔。」

「……感情真好呢。」

天边留着一点红，但已经暗到难以追球跑，球场灯打开了。

灯光照射下的球场中，小学男生和大人在对打。

「那个小朋友打得真棒呢。」

她似乎也看着同一个男生。

「嗯，小三左右吧。」

「大概是。他将来的梦想该不会是网球选手吧。」

往右、往左、往前、往后。小小的身体在我觉得宽广的球场中跃动着。

大概是不如他所意吧，偶尔会发出不甘心的声音。但少年不灰心，又再次追着球跑。

「大概是上小学左右吧，我很想要当兽医。」

「现在要以职业网球员为目标或许有点困难，但要放弃当兽医还太早吧？」

「或许是这样吧，但空乃介的事情过后，我觉得我没办法。虽然成绩很勉强也是原因之一啦。」

她苦笑着，加了一句「现在已经不想了喔」。

「你呢？小时候有想要当什么吗？」

自从逃避与人相处以来，我已经没办法想象未来了。但在那之前，我也曾稍微有过作梦的时期。

「很小的时候有。」

「什么呢？」

真的是年纪很小时的梦想，现在说出口都觉得羞耻。

「呃，那个……」

「小时候的梦想对吧？我不问你现在的梦想，所以告诉我啦。」

她眼睛闪闪发亮，等着我开口。

感觉好像喵喵在催促我，令我不禁回应了她的期待。

「……战队英雄。」

想笑就笑吧。

我看开了，没想到她竟然继续问：「哪个颜色？」

「蓝色……」

「生日或圣诞节时，有要求变身玩具当礼物吗？」

「……有。」

「这样啊，原来圣少年想要当正义的伙伴啊。」

「你不笑吗？」

「为什么要笑？拯救世界的英雄很帅气啊。而且，要笑的话，我的比较好笑喔。幼稚园时，我的梦想是长大后要当猫咪或是兔子呢。」

「根本不是人了。」

「战队英雄也是一样吧。」

她嘟起嘴。

「你呢？」

「我说了啊，猫咪或是兔子。」

「不是以前，是现在的梦想。」

她回到平常的表情，手托着下颚，看着远方眯起眼：

「虽然很模糊，但我想要做和零食有关的工作。」

「甜点师吗？」

「不是，跟师傅又有点不一样，研究或是开发类的。像是高温也不会融化的巧克力、吃了也不会变胖的零食之类的。」

真有她的风格，感觉比警察更适合她。

她也遵守约定，没有问我现在的梦想。

说起来，就算她问，我也无法回答。硬要说的话，我想要做能让我一人独活的工作。只要能做到这点，什么工作都好。

还有另一个愿望，希望可以跨越那个对女生来说很容易，对男生来说却超越十层楼的高墙。但，感觉相当难以实现。

不，我觉得——是不能实现。

契机是二叶晴夏传来一张，用手机软体把铃乃介的耳朵拍成世界最有名的老鼠般的圆耳朵照片。

我吐槽她「明明是猫咪，变成老鼠有点不太对吧」后，话题渐渐扯远，她附上照片，开始说起那个到处都是卡通人物的主题乐园有多好玩。

从没去过的我，给不出机伶评论，那天的对话就那样结束了，但在隔天。

吃完午餐后，她跑来屋顶的第一句话就是「真的一次也没去过吗」，问完后还上气不接下气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虽然我不是怀疑你……只是有点难以置信。」

她用看濒临绝种动物的眼神看着我后，如选举前一天的候选人一般极力主张：

「绝对要去一次比较好！这是国民义务。」

哪来的国民义务啊——虽然这样想，我也知道反驳只是白费工夫。

就算是没朋友的我，放完长假后，也会听到班上绝对会有几个人去玩的事情，也见过好几次装着纪念品的卡通人物塑胶袋飞来飞去的景象。

当然，只要有活动，电视台就会有特别节目，虽然从没去过，我也看过城堡点灯的模样。

「就算这样说……那里给我很拥挤的印象啊。」

「嗯，虽然因时期有所不同，但我去的时候，热门游戏要排一百八十分钟左右吧。就连买个爆米花，也可能要排超过六十分钟。但很好玩喔。」

「我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有哪里好玩……话说回来，为什么要说一百八十分钟啊？一般来说会讲三小时吧？」

「这么说也是耶，但园内都显示分钟而非小时啊，虽然我没遇过，听说最高纪录等到五百分钟呢。」

「五百……八小时以上？」

把随随便便就能搭飞机到国外的时间，只用来排队，日本人还真厉害啊，我有种是不同国家国民的感觉。

就连直说「国民义务」的二叶晴夏，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。

「确实是很长啊，有人因为这样而吵架也是事实。不仅情侣，连朋友也是，我也看过彼此意见不合而心情烦躁的状况。厕所要排队也不罕见喔。」

「那真的会吵架。」

「但很有趣喔。」

「或许是吧，但听到那种事情，对没去过的我来说，难度太高了，感觉永远没机会去吧。」

我不耐烦说完后，她突然抱着头。

「啊～～我错了～～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说话的顺序错了啦，先说了讨厌的事情后，你怎么可能会想去嘛，我做了什么啊～～」
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后悔，抱头一段时间后，她脱口而出：

「我有票，两张票。」

据她所说，亲戚给了她两张给股东的优待券。

她一开始是想邀朋友一起去，但昨天知道我从来没去过的那一刻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涌起了「得带他去才行」的奇妙使命感。

「虽然一整年有效，但期限只到这个月。亲戚……我姑姑是股东，原本一直想着要去，但家人的时间兜不拢，再拖下去就要浪费了，所以就给我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啊，但是！我之所以加工铃乃介的照片，不是为了要提这件事情喔，只是因为找到有趣的软体……」

二叶晴夏由下而上看着我的脸。

没有说谎……吧。

她拼命的样子，和讨饭吃的喵喵神似，我觉得好可爱。

「平常都那么多人吗？」

「只要选好日子，也是可以很少人……还是不想去吗？」

「不想要排三小时，但我有兴趣喔。」

「真的吗？别勉强喔，大概问一下就会有人想去，就算没人想去我也可以自己去，不想就拒绝喔。」

只要觉得自己太强硬，就会退缩。

她大概真的没有想勉强我的意思。

我觉得她纯粹因为自己很开心，所以想邀我同乐。

但她的期待，是因为对老鼠的爱吗，还是对我……

虽然不觉得她讨厌我，也无法相信她喜欢我。没有经验的我无从判断起。

「没有不想去喔。」

「也没有勉强？」

「嗯，你都说去玩是国民义务了，我也想着至少要去个一次。」

她的脸瞬间开朗。

感觉只要和她在一起，肯定连排队时间都能乐在其中。

就算知道开心的背后有危险，我也已经无法不伸手了。

至今已经去超过十次的她说「其实很想要平日去」，很可惜，六月的平日都要上课，我们只有周末能选。

搭乘无法沉睡的深夜巴士，虽然疲惫尚存，但抵达目的地后，二叶晴夏心情兴奋的样子，我从来没在学校见过。

「天气预报似乎会下雨，是晴天真是太好了，而且人比想象的还少。」

明明还没开园，却早已大排长龙，她竟然说这算少人。

我太天真了。还想着巴士清晨就抵达，大概空无一人吧，没想到停车场已有好几辆车，和我们一样半夜从全国各地前来的人们，睡眼惺忪地等待开园。

她摊开用旧的地图，开始重新思考计划。

「你有什么想法吗？绝对要搭这个，或是哪个绝对没办法搭。还有是想要以看表演为中心，或想要玩完所有刺激游戏之类的。」

「我没有惧高症，也不怕黑……倒不如说，可以的话，我全都想玩。可能再也没第二次机会了。」

「你太夸张了，要是觉得好玩，下次再来就好了啊。」

「……你说的对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绕才好。」

「这就交给我！那我们边有效率地玩需要排上一段时间的游乐设施，顺便把小游戏玩一玩吧。你路上要是看到有兴趣的，要跟我说喔。」

入园后，我像个小小孩紧跟在二叶晴夏身后走。

第一印象是，在电视上看过的地方。

有穿着角色服装的小朋友，也有戴着相同发箍，和我们差不多年龄的女生团体。

被这幅景象与她影响，我也跟着兴奋起来了。

经过听说很热门的游乐设施旁边时，已经看见告示牌上写着得等待七十分钟了。

「啊，真的是用分钟表示耶。」

「看那种东西有趣吗？」

「与其说有趣……实际看到后，就会有种『真的到这里来了耶』的深刻感慨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园内四处都可以看见喔。」

「也没到那样啦……」

二叶晴夏很爱说话。眼睛所及的感想、针对卡通人物的考察，还有以前来时发生过的意外状况等等，让第一次来的我听得哈哈大笑，一点也不腻。

虽然是周日，可能是天气预报不太好，人数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少，完全如她的计划进行。

脖子上挂着爆米花桶和卡通人物一起拍照、搭乘排了一百二十分钟的刺激游戏、跟着一群小朋友们游览童话故事的世界，也搭了旋转木马和咖啡杯。

游行的时间接近时，她说着有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，直直往前走。

园内的地图似乎早在她脑海里，脚步没有丝毫犹豫，平常是路痴的她，现在非常可靠。

「圣同学，快一点！」

她用力拉我的手。

「不用赶也没关系吧。」

「我想要让你在最好的地方看！累了吗？」

转过头来看我的她好可爱。

糟糕，已经无法压抑了。

但是也想着，桥到船头自然直。

「很开心喔。」

——晴夏。

虽然无法说出口，我在心中呼喊她的名字。

我有自觉，我喜欢她。

夕阳西下之际，开始飘雨。

她抬头看天空的侧脸，充满遗憾。

「果然还是赢不了天气预报啊。」

「是啊，但白天可以玩那么开心，已经很幸运了。」

因为天候恶化，园内的人口密度骤降，白天的喧嚣声也变小了。但这世界的夜晚充满色彩缤纷的光线，让人不觉得寂寞。

比从屋顶上看见的闪亮河面耀眼好几倍。

「好漂亮。」

「点灯后也很棒对吧，我觉得一定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天比较好，白天和晚上的景色完全不同。」

她应该非常喜欢这里吧。

「你想看夜间游行，还是想去玩游戏？看这种雨势，游行应该会变成雨天限定版本喔。」

「雨天限定？」

「对。这又有种特别的感觉，很有趣喔。当然，如果还想干嘛要说喔，剩下的时间都听你的意愿。」

时间刚过晚上七点。

明天还要上学，所以我们只能再待一小时，彼此都知道不能错过最后一班车。

只是，在这里待到最后一刻，回到家就已经过午夜了。

「真的可以随我高兴吗？」

「当然，想去哪？」

「那……回家吧。」

「欸？已经要回家了？」

「嗯。……但如果你还想要玩，我们就待到最后吧。」

真讨厌自己，为什么想要试探她啊？

但是，不管再怎么诚实，这世界上绝对不存在不说谎的人。

我边在心中说着「对不起」，看着她。她头低到能看见她的发旋，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
只有我们俩的空间静悄悄，小孩的兴奋喧闹、情侣们的开心对话，都如背景音乐般流逝。

她终于抬起头。

超乎我预料，她露出与天气相反，毫无阴霾的表情点点头：

「好，明天也要上课嘛。」

我眨了两次眼。

「真的可以吗？你应该还意犹未尽吧……」

「没关系，我已经玩够了。而且我也说要听你的意见啊。」

在闪耀的人工光线中，她的身体没有发光。

我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是人渣。

我「可以看见喜欢的人的谎言」是我自己的问题，我却只想让自己安心——对不起。

就算开口道歉，也只会让她困扰。告诉她实话，她会更困扰。因为只要继续和我在一起，她就会一直在意着不能说谎。

我再次在心中道歉。

「那，回家吧。」

晴夏率先迈步朝车站前进。

我追上她，和她并排走着时，她说了：「好开心喔。」

「我也很开心。」

「真的吗？没有觉得好累，再也不想来了吗？」

「不觉得。如果可以的话……还想再来。」

「太好了，那，我们再一起来吧。」

这不是社交辞令。

我能相信，这是她的真心话。

听见比往年晚的，宣布进入梅雨季的消息时那天，没收到二叶晴夏每天早上都会传送的铃乃介照片。

——是睡过头了吗？

周一早上也可能发生这种事吧。

虽然这样想着，但第一堂课结束后、第二堂课结束后，她都还没出现在教室里。

我平常没有想联络的对象，也没有想要随时确认的网站，所以不曾在屋顶以外的地方用手机。

但是只有这天，我无法等到午休时间，在第二堂课和第三堂课间的休息时间里，传讯息给她。

「今天怎么了？」

休息时间里，没收到回讯。

不仅如此，到放学为止，都没有变成已读。

我往前看之前的对话。

因为不安着，我之前是不是说了什么让她生气啊。

一如往常，周六、日以交换铃乃介和喵喵的照片为主，再来就只有无聊透顶的对话。

听着打在伞上的雨声走回家，在玄关脱鞋时，手机响了。

「生病了……」

接连收到好几个戴口罩的贴图。

「保重啊，好好休息」

我回信后显示已读，但没回讯。

睡了吗？

虽然担心，也不想在她不舒服时造成她的负担，我也没继续传讯。

隔天早上也没有收到她的讯息。

不安的我，传了喵喵吃早餐的照片和一句「早安」。

她立刻回传了铃乃介的照片和「早安」。

「今天有办法上学吗？」

「感觉不行」

「那，好好睡觉吧」

「谢谢」

短短对话，仅仅一分钟就结束了。

一到学校，唯一空着的位置映入眼帘。

一年级时，我根本没在意过谁请假。但现在，仅仅一个空位，就让我的校园生活变得无趣。

在梅雨停歇的晴天邀约下，午休时到屋顶去，但河川因为前一天的雨变得混浊。

传了「感冒还好吗？」给她。

但是，等了一会儿没变已读，当然也没有回讯。

因前一天雨水湿泞的道路、湿度与强烈日照带来的不快包覆着身体，我走在回家路上。

边喝苹果汁边打开手机，虽然在回家路上已经确认过无数次，我也知道了，但她还是没有回讯息。

我打开柜子拿出罐子，拿出一片海苔后，喵喵不知何时现身了。

「要吃吗？」

不知是偶然还是回答，喵喵的头动了一下。

把海苔放在盘子上，它一脸美味地大口咀嚼起来。

「最近都没有给你吃啊～～」

「喵～～」

觉得它有点生气应该不是错觉，它的叫声带着些微恨意。

「对不起，我并不是忘记你啦。」

但是，因为和她聊天太开心，减少和喵喵在一起的时间也是事实。

喵喵很可爱，不管再怎么喜欢它，也看不见它的谎言，让我安心。

但没办法和它有人类之间的对话，偶尔让我感到不满足。

和二叶晴夏说话后，我发现自己渴望与人相处。

「前一阵子啊，我和她一起出门了。」

我蹲下身，拿出在乐园里拍的照片给喵喵看。比起照片，它更专注在海苔上，看也不看手机一眼。

即使如此，我还是继续说下去。

「我第一次搭超刺激的游乐设施，下来时，脚抖个不停呢。小时候，因为身高不够不能搭，到了十六岁才第一次体验啊。」

小学五、六年级时，父母曾带我到游乐园去玩。

那时，父母的感情渐渐降温，待在毫无对话的两人之间，让我很尴尬。

「是我的错吧。」

我突然不说话后，母亲带着我到好几家医院去。一开始是小儿科，接着是耳鼻喉科，还去过神经外科。但我的身体机能没任何异常，最后带我到身心科去。

也和校园咨商师谈过，也去和身心科介绍的心理咨商师聊过。

但说起来，不管再怎么检查，都不可能有能套用在我身上的普通病名。上课时老师问我问题我也会回答，有必要时也能在人前发表，所以专家们的判断为「没有异常」。

即使这样还是不说话的儿子，父母应该无法理解吧。

我把水盆推向前。

「多少喝点水啊，会黏在喉咙上喔。」

喵喵凑上去喝水，冲劲大到我以为它要把脸埋进水盆里了。接着又立刻大口吃海苔。

虽然我想要摸它蓬松的毛皮，但它讨厌吃饭时被摸，我只是看着它的后脑勺。

「为什么我可以看见谎言啊？」

我根本不想看见人类的恶意，从没觉得可以看见真是太好了。

「欸，你觉得为什么啊？」

喵喵还是「喀喀」吃着剩不多的海苔，没有回我。

手机声响起，是她的回讯。

「我还在发烧」

附上一个全身瘫软的贴图。

这种时候就别回讯息了，快点休息比较好吧。

「对不起，你快休息」

我传送的讯息立刻显示已读，但没有回讯。

「似乎还是先别吵她比较好。」

放下手机一看脚边，只剩空盘子，喵喵消失了。

虽然想着「无情的家伙」，但我也很清楚这是我的自私想法。

喵喵从以前就这样，吃完饭后便不知去向。现在希望它待在我身边，不过只是我的自私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「睡一睡觉得很无聊，很开心你传讯息来。但是，我可能没办法马上回」

只要说一句「别在意回信」就好了，但这会变成谎言，所以我只提问。

「身体怎样？」

「好像比昨天好多了」

「只是感冒，好像有点严重耶」

「因为拖太久了，早点去医院就好了」

虽然有来上课，但她从上周起就一直很不舒服。

不过，问她「还好吗？」她又说我太操心了，我还以为没什么问题。

又收到下一则讯息。

「下周应该就能去上课了」

今天才周二，现在就说下周，真让人担心啊。

我急忙回讯。

「我可以去探病吗？」

「对不起，现在不方便……我没有洗澡啊」

这么一说我才发现。

「这么说也是，对不起，说了奇怪的话」

身体不舒服的时候，当然不想见任何人。我也能接受这个理由，也不觉得她在说谎。

只不过，即使如此，我还是很不安。

除了不当面说话，我就不知道她有什么表情外，我「看见谎言」的能力，透过机械便没办法发挥任何作用。

明明想着没这种力量就好了，但真的看不见，又让我不安。

暌违一周来学校的她，一如往常拿着零食到屋顶来。

「已经没事了吗？」

「你还真爱操心呢。小喵喵只是稍微食欲不好而已，你也会立刻带它去找熊田医生吧？」

「很可惜，这倒是没有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因为喵喵从没食欲不振过。反倒是要我限制它吃饭，才需要费一番功夫啊。」

她睁大眼，喷笑出声。

「那还真厉害呢，我家的铃乃介就时好时坏。」

「喵喵很健康是很好啦……你是不是瘦了？」

「真的吗？那我可以不用减肥了吧，感觉可以随意吃零食吗？」

「我原本就觉得你不用减肥了……把身体搞坏就没意义了啊。」

「这样说也是。」她边说边抬头看天空。她下颚的线条，果然比上周更加消瘦。

「感觉又要下了。」

「梅雨季还没有过完啊。结束后，就会变成热到受不了。」

「这边在夏天肯定很痛苦。」

「我去年超惨，所以今年想着要不要拿帐篷之类的来，但重装备就可能被老师发现，现在很烦恼。」

「如果是这样，我在户外运动用品店看过那种结合雨伞和帐篷的东西喔，那应该比普通帐篷容易携带且能简单组装吧。」

「是喔……还有那种东西啊。嗯，待会来查查看。你还真了解呢。」

「因为我爸妈喜欢，我都会跟着一起去户外活动。」

「不是网球吗？」

「他们也喜欢露营。几乎每年都会去露营，然后也会在营地附近打网球。」

「那还真是个好动的家庭呢，今年也要去吗？」

「不知道耶……目前还没有规划要去露营。」

假设我说希望全家人一起去露营，父母会有什么表情呢？

不是说工作很忙而拒绝，就是惊讶着我怎么这么大了才说这个吧。

稍微想了一下，却无法有具体想象。

「顺道问一下，下周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？想看的作品刚好上映了。」

虽然装作若无其事，但实际上，我从她请假时就想到现在，紧张到心脏扑通狂跳。

「下周？」

她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
我抱着她会说着「不行不行不行」拒绝的觉悟，她却遗憾地皱起眉头。

「下周不就是期末考前吗？」

她打开手机上的月历。

电影确实是在考前上映，似乎没有时间可以出去玩。

「我这次请很多假，所以觉得有点困难耶。」

期末考一天考三科，四天总共要考十二科。

就算没缺课也同样辛苦，她这时期一次请那么多天假，我也能老实认同她的辛苦。

「这样啊，那就没办法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松了一口气，虽然考试让人一点也开心不起来，但有明确的拒绝理由让我安心。

只要知道她没说谎，我就能待在她身边。

二叶晴夏考前似乎睡眠不足，眼睛下面都浮出黑眼圈了。感觉状况似乎很紧急，连休息时间都看着课本。

只要持续下雨，我们在学校里就没有地方可以说话。虽然可以传讯息，但也不想打扰她念书，所以除了早上的猫咪照片对决外，我也不让自己传讯。

在几乎没说话的情况下迎接周末，难得父母都在家，所以我窝在房间里过。

吃完午餐，也厌倦念书，在书桌前打瞌睡之时，手机响了。

我飞扑上去打开手机。

「现在有空吗？」

「有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我想要和你借数学和物理的笔记本……」

「请假时的吗？」

「嗯，对不起，你也在念书吧？」

「刚刚差点睡着了，我反而要谢谢你叫醒我。等等，我现在拍给你」

从书架上抽出笔记本打开，正在我确认日期时，收到讯息的声音又响了。

「我的手机突然怪怪的，没有办法开照片」

「欸？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啊？」

看着画面的我，不小心对着手机说话了。

她当然不可能听见我的声音，但她立刻传下一句话。

「我现在可以去你家借吗？影印完后马上还你」

现在在下雨，而且父母都在家，真不希望她来。

我急忙回信。

「我拿去吧」

「这样不好意思啦」

「没关系啦。我也读得有点腻了，你家附近有超商吗？」

「我家附近没有」

附赠一个哭脸贴图。

「我知道了，那总之我先拿去给你，周一再还我就好了」

「这样你就没办法念书了耶？」

「我数学和物理几乎都念完了，所以没关系」

我没说谎，原本就是我喜欢的科目，平常都会念，所以总会有办法。反而是成绩差的科目，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碰。

即使如此，她还是对我拿笔记本去她家一事说着「这样不好意思」而拒绝。

该怎么说她才能不在意呢？

稍微思考后，我提议：

「要不然，我影印完后拿去你家」

「那也不好啦！你也正在念书啊」

「我已经念烦了，想要转换一下心情啦」

「但是……还在下雨耶」

感觉她拒绝的态度已经软化，只差一步了。

「我想要见一下啦……铃乃介」

没路用、胆小鬼。

应该在床上睡觉的喵喵，用着这种眼神看着我。

「还真不好意思啊。」

我不理喵喵，逼不得已送出一张猫咪贴图，我想见铃乃介也不是谎言。

「谢谢你，真的很对不起，但是帮大忙了！」

猫咪大概是决定关键吧，她告诉我她家地址。

我记得，最后一次去朋友家玩，应该是小学一年级吧。

和几个同班同学一起……到已经忘了名字和脸孔的男生家玩游戏。

对暌违十年的事情感到紧张，我按下门铃，玄关大门立刻打开了。

「谢谢你，没有迷路吧？」

看过好几次的便服，大概也因为今天是在家里的轻松模式吧，与平常不一样，她穿着宽松轻飘飘的衣服。

糟糕，我嘴角快失守了。不想让她知道心思，我捉弄她：

「我可不是路痴啊。」

「欸～～我现在到学校可是不会迷路了耶。」

我随随便便回了「好啦、好啦」，她跟着闹别扭。

但立刻笑着邀我进屋：「进来吧，我介绍铃乃介给你认识。」

糟糕了，我不知道到女生家时该怎么办才好。

根本没人问，我也如同念咒般，不停在心中重复「我只是拿笔记来而已」。

「打扰……了。」

步上楼梯走上二楼。

她爸妈不在吗？

家中静悄悄……感觉除了我以外没有人。

在她带领下，走进二楼最前面一间房。

她的房间以米白色为基调，虽然明亮，气氛却很平静。床、书柜和书桌，还有小矮桌和衣架。摆放的东西和我房间差不多，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玩偶，主张这里是女生房间。

「请用这个抱枕。」

「啊……好。」

因为太紧张，变得好拘谨。

她从茶壶倒茶给我。

在屋顶上，就算两人独处也无所谓，为什么在她房间里会如此坐立不安呢？

总之得说些什么才行，我焦急地寻找话题。

「今天一个人？」

「嗯，爸妈去参加亲戚的法事。虽然他们说结束后会马上回来……但我觉得慢慢来也没关系啊。最近很多事在忙，也没什么出门机会，反正我也要准备考试。」

「你爸妈常一起出门吗？」

「前一阵子之前，他们还会一起去打网球。」

和我家完全不同。就连今天，父母明明在家里，却待在不同房间，做各自的事情。他们一起出门是几年前的事了啊？而且应该还是亲戚的婚礼这类的事情。

「你家父母感情真的很好呢。」

「对啊，虽然让看的人觉得害羞，但那是我的憧憬，想要变成那样的存在吧。相处那么久，知道优点也知道缺点，即使如此，还是喜欢对方，很棒对吧。」

即使征求我的同意，我也不清楚。就连现在，我也不让自己去思考未来。

就算她说是憧憬，我也无法具体想象。

「……是可以理解那是种理想啦。」

她难得露出有点不悦的僵硬表情。

「你不这样觉得吗？不想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吗？」

「一直……有点难吧，我觉得不管是怎样的人，都没办法一辈子有着相同心情吧。」

「才没这回事！」

她激动否定，满脸通红显示她的怒气。

大概觉得自己父母被嘲笑了吧。

当然，我没有那个意思。

我只是没办法相信自己而已。

「对不起，只是——」

她打断我的话。

「我……！」

晴夏哭了，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
前一秒还在生气的她，为什么会哭出来呢？我完全搞不清楚。但她真的相当悲伤，压抑着声音哭泣。

我不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。我明明希望她可以笑着啊。

「那、那个……」

这种时候，该说什么才好？

对不起？还是要同意她的意见？

但是，我不能说谎。

紧闭双眼的她，痛苦地呼吸。用力吐出一口气后，睁开红透的眼睛。

「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喔，直到你不想要为止，我都会在你身边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如果这是她的真心话，我不知道会有多开心。

但不是。

她的身体闪闪发光。

残酷地，漂亮光线包覆着她的身体。

我忘了呼吸。真希望呼吸和心跳能就这样永远停止。

但包覆在光线中的她，没有从我的眼前消失。

我讨厌谎言。

但我喜欢晴夏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光与谎言 你与未来

晴夏从包包里拿出巧克力。

「给你，这是你的份。」

「谢谢……超冰。」

「嗯，这么热马上就会融化啊，所以我无比严正保冷了。」

「保冷是很好啦，但这个巧克力，几乎是冰冻吧……」

连续几天超过三十度，还有气温几乎和体温等高的时候。

在「好热」成了口头禅，「真热呢」成为招呼语的全日本中，觉得开心的大概只有冰淇淋业者、游泳池和说啤酒很好喝的吉乐老师而已了吧。

即使如此，她还是像四月时一样带巧克力来屋顶。放在装满保冷剂的保冰袋里。

虽然知道她很努力不让巧克力融化，但隔着包装也知道巧克力相当冰冷，冻得僵硬无比。

「哎呀、哎呀，冰巧克力也很好吃喔。总之先吃吃看啦。」

「这么炎热，我也知道冰凉的东西很好吃，但硬巧克力就有点……」

嘴巴里发出「喀」的声音，用臼齿啃咬的巧克力口感，和我认识的巧克力不同。感觉可可的味道比平常还淡。

「今天是坚果巧克力啊。」

「嗯，你讨厌坚果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喜欢坚果……但你不是喜欢有橘子皮的巧克力吗？」

「我讨厌橘子皮的。」

「欸？但之前……」

该不会是我曾说过不喜欢柳橙汁，所以她才不带了吧。

但是，我只是不喜欢罐装柳橙汁，还满喜欢有橘子皮的巧克力耶。

「吃太多吃腻了吗？」

「没有啊，之前就不喜欢了，怎么了吗？」

大口大口满足吃着巧克力的她，身体没有发光。

似乎……没有说谎。那么，第一次来屋顶那时是谎言啰……？

那时的我，对晴夏没有特别感情，所以就算她说谎，我也不会发现吧。

但是她应该也没必要说谎啊。如果讨厌有橘子皮的巧克力，准备其他东西就好，如果不想和我扯上关系，只要不特地来屋顶就好了啊。

仲夏的屋顶很炎热，虽然用晴夏告诉我的户外运动用遮阳伞遮太阳，还是没办法防止炎热。

即使如此，我们还是流着汗待在屋顶上。

边吃巧克力，边眺望河川。

咦？我觉得奇怪，阳光明明闪亮刺眼到无法直视，河面却完全没有反射光芒。

「圣同学，你怎么了？」

「唔……」

不对劲，有什么事情不对劲。

但是，我找不出不对劲的真面目。

晴夏边流汗，边伸手拿起第三块巧克力。

「我啊，最喜欢坚果的巧克力。然后讨厌有橘子皮的巧克力。还有……」

她说到这里，不知为何突然闭嘴，脸颊接着变得更红，有点害羞地由下而上看着我。

我紧张地等着她的话。

「喜欢你。」

晴夏的身体发光了。

比太阳光更刺眼，我紧紧闭上眼睛，即使如此，光线还是射入我的眼睛。

为什么要说那种话？

为什么要对我说谎？

在仲夏的屋顶上，我全身发抖。好冷。好冷。好冷——

「好冷……」

全身发抖让我醒过来，离开书桌坐正。

冷气风直吹着我，温度设定在十九度。

我都忘了因为房间热得跟三温暖一样，所以我设成强风，调低温度想让室温一口气下降。

更改冷气的风向和设定温度。

不知道是冷汗，还是睡着前流的汗，我的身体湿成一片。

颤抖着身体看向窗外。

巴在纱窗上的蝉，在玻璃那头鸣叫。新闻说连续几天超过三十五度，柏油路上出现摇晃蜃景。

暑假第四天，到目前为止，我还没直接体认外头的炎热。

「四天完成七成啊……」

放假前出的作业，只剩下三成了。剩下的也是要缴出去参加作文比赛的作文、家政课的书套等，感觉和学习无关的作业。

我什么都不想思考，所以不是在念书，就是无关日夜地睡觉。

反过来说，除了这些事情外，我都在想她。

醒来时、吃饭时、刷牙时、洗澡时，以及睡觉前。

明明不想要想起，她那时的表情和声音，却画质清晰地在我脑海中不断重播。

想着要是能长睡不起不知该有多好，我试着挑战一次后，十三个小时就放弃了，第一次知道睡太多会头痛、腰痛。

而且，她终于连睡觉都出现在我梦中，无法安眠了。

手机响起，是新闻通知铃声。

「喵喵，听说今天最高气温是三十七度耶。比体温还高是怎么回事啊。」

平常都在家里乱逛的喵喵，也为了逃避炎热，整天待在我房里。但是明明在同一个房间，却不愿意回答我。

最近喵喵比以前还冷淡。

现在正在我的床上抽面纸玩。

「喂，待会要收拾的人是我耶。」

床上一片惨况，是想要制造面纸雪花对抗外头的炎热吗？还是故意找我碴啊？

「喵喵，适可而止喔。」

但它还是没停，我把视线拉回手机上。

确认讯息。明明知道没有新讯息，却因为没有而失落。每次失落，都会对自己的任性厌烦，我开始移动手指。

打开设定，进入账号。

一开始不顺手的动作，重复几次后，也习惯了。

红色按键出现在画面上，最后只要按下，就能「删除账号」。

只要删除就好了。这样一来，就不需要因为有没有讯息而一喜一忧。

接着在第二学期后，只要和四月时一样，静静活着就好。只要这样活到毕业，高中生活就结束了。

虽然这样想着，手指总在最后无法动弹。

喵喵弄得到处都是面纸，横躺在床上，背对着我。

「是当然的啊。」

我知道喵喵为什么避着我。

那天——那之后她似乎又说了什么，但我完全没听进去。

脑袋非常混乱，我好想哭、好想大叫，以及……逃走。

只不过，逃跑前，我记得我对她这样说：

「你为什么要说谎！如果你要对我说谎，离我远一点要好上几百倍！」

自己的声音恍如他人，但这确实是出自我口中。

她表情相当惊讶。告诉她河川过去曾发生事故、莲乃介死掉的时候，她也很惊讶，但现在惊讶程度完全不同——不，不对，她是在怕我。

人类的表情比说出口的话更加老实，就算我不懂察言观色，也痛切感受到这一点。

我逃离她家。

不管再怎么混乱也没有迷路，真是不可思议。跌倒好多次，雨天当然也有影响，回到家时，我全身湿透了。

母亲吓到说了什么，但我完全没听进去。

被推进浴室里，脱掉整身湿透的衣服，淋热水澡时，眼泪流了出来。

我想，应该是混乱的脑袋稍微平静，能正确掌握发生什么事情了吧。

但说起来，平静了却还没有冷静，接着完全不想见到任何人。虽然勉强到学校上课，但在自己座位上时就装睡，午休时就到屋顶去。

这种状况下，期末考考得相当糟糕，创下我的历史新低。好险期中考成绩不错，让我免于暑修命运。

我完全不理会担心而靠近我的喵喵，连饭也忘了喂。好险父母帮忙照顾，喵喵才没有出问题，大概因为这样，现在换成它不肯理我了。

得到报应了。不管是对喵喵……还是对她。

我测试她好多次，套她的话，看她有没有说谎。

接着在每次测试后松了一口气，想着我还可以喜欢她。

我知道这不对。

因为明明不愿意接纳谎言，只因为「她不会说谎」而成立的关系，相当扭曲。

已经可以预料迟早会崩坏。

只不过，如果可以，只有那个谎言我不想看到。

我最不想知道的谎言，伤人的谎言。

老实承认她讨厌我，肯定也比这个谎言还要不伤人吧。

——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喔，直到你不想要为止，我都会在你身边。

嘴上说着她会和我在一起，她的身体发光了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那种谎。

是在捉弄我吗？还是因为讨厌我呢？

在意起那天传送的讯息，我打开手机。

她一句也没拜托我送笔记给她，拒绝了好几次。

我以为她只是不好意思让我送去，那是我自作多情吗？其实她很困扰吗？

但是，一起出门、几乎每天交换照片、两人单独在屋顶上说话……

我不懂，全部都不懂。

「喵喵，如果是你，你会怎么做？」

我朝喵喵伸手。好温暖。虽然摸它也没反应，但它没有逃走。

吃完晚餐后回房间，不见刚刚还在房里的喵喵，门开了十公分左右的空隙。

父母尚未回来的家里，只有我房间有开冷气。我想它大概去上厕所，但过一段时间，还是没听见它要求开门的「喵～～」声。

不安的我，开始在家中寻找。

「喵喵，你在哪？」

叫名字也没回应，我有不好的预感。

想起过去发生的事，我毫不犹豫打开浴室门，窗户和那天相同，微微打开。

我慌慌张张抓起手机，但立刻否定浮现的想法。

「……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啊。」

喵喵不知道二叶晴夏家，也没有去过。

我穿上鞋子，跑出家门。

虽然已入夜，但柏油路释放出白天累积的热气，让我一开始跑，便汗水直流。

最近都闷在房间里的身体，有点吃不消了。

「喵喵！」

边跑着，我的脑海轮流闪过喵喵和二叶晴夏的脸孔。

跑一阵子后，看见「水野宠物店」的招牌。

我推开门，铃铛「叮铃」响起。

「哎呀，是阿圣，欢迎光临。」

水野阿姨不疾不徐的声音迎接我。

「今天一个人吗？」、「喵喵有没有来这？」

我和水野阿姨的声音交叠。

因为有过上次的经验，不需要对水野阿姨说明，她立刻察觉了。

「又离家出走了吗？」

回答前，我的手机先响起。

「对不起，等等我……」

是母亲的来电。

「喂？」

「圣！你现在在哪？」

这莫名紧急的声音，让我焦急。

「商店街……发生什么事？」

「什么事，我才想问耶。大门没有锁，灯也亮着。你的房间连冷气也没关，我还以为遭小偷，还以为你被绑架了耶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下班回家后，发现大门没有锁，家里却空无一人，母亲当然会惊讶啊。

「对不起，我没看见喵喵，正在找它，所以才慌慌张张……」

「你现在在哪？」

「就说在商店街啊，宠物店。」

「你为什么跑去那里啊？」

对话完全对不上，让我烦躁。

「我不是说了我在找喵喵吗？」

现在根本不知道喵喵流落何方，我没有时间和母亲慢慢聊。

「可以了吗？我很急，先挂了喔！」

「喵～～」

挂电话前，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我正在寻找的叫声，还以为自己听错，聚精会神后，果然听见「喵～～」。

「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，喵喵在家里喔。它好像肚子饿了，我现在正在喂它。」

担心一瞬间解除，恐怕只是我慌慌张张而已，喵喵似乎一开始就在家里。

我因为先入为主的想法，而冲出家门，但就算大门开着，喵喵也没离开家里。

水野阿姨笑着说：「似乎解决了呢。」

「……不好意思，惊动您了。」

「没关系啦，小喵喵平安无事就好。」

既然都来这了，那就买个伴手礼回家吧。最近都避开这里，喵喵的饼干已经没了。

就在我看着宠物食品时，水野阿姨问我：「晴夏最近好吗？」

因为觉得只要来这里，就会听到那个名字，但此时此刻无处可逃。

「放暑假了，我也不知道她怎样……」

「这么说来，学生放假了呢。暑假对我来说是几十年前的事了，我都忘了，但是啊，现在年轻人不是都会用这个联络吗？」

水野阿姨右手食指做出在左手上面滑啊滑的动作，似乎是在表现智慧型手机。

「那种人是很多啦……」

「阿圣不用吗？」

自己切断唯一一个对象了，我回答：「不用。」

饼干结账后，正当我准备走出宠物店时，突然想起一个疑问。

「话说回来，水野阿姨当时为什么没告诉她动物医院在哪啊？」

「动物医院？」

「她……二叶同学第一次来这里时，追在我后面跑过来，问我喵喵去哪家医院。」

水野阿姨看着远方眯起眼睛，过一段时间才拍手说：

「啊！晴夏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啊，嗯……对、对，我跟她说了几家医院。」

「但是她跑来找我……」

「就是啊，因为我说太多家了，晴夏不知如何是好。更别说她早就已经在网路查过相同资讯了啊，但是啊，这不能太大声讲啦……」

明明不这样做，这边也没有人在偷听，水野阿姨在只有我们两人的店里，压低音量小声说：

「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小店，只要做生意，就有各种人际往来啊。所以不能只偏心其中一家，你懂吗？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但老实说，也有传出不好传闻的地方。这都会从客人那里听来啊。反过来说，也知道很多值得信赖的医生。喵喵常去的那里，当然是好医生啊，对吧。」

水野阿姨刻意强调最后的「对吧」，露出感觉不出她年纪的俏皮表情。

原来如此，有些话站在水野阿姨立场上不方便说，我就没这种顾虑。而水野阿姨知道喵喵的医院在哪，只要让二叶晴夏来找我，自然而然能借我之口说出推荐的医院。

明白背后意图后，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。只不过，就算没有说谎，也让我想猜疑她是不是别有二意。

「那时还说了其他话吗？」

「其他是指？」

「所以说，就是让她会来问我的……」

水野阿姨歪着头摆出「你在说什么？」的动作，是真的什么也没说吗？还是在装傻呢？

不认为多问几次就能得到答案，我手碰上门，这次真的要走出宠物店了，接着换水野阿姨和我说话：

「这样说来，前阵子，我第一次见到铃乃介了呢。」

「什么……时候？」

「暑假开始前不久吧。」

水野阿姨明明见过二叶晴夏了，却问我她过得好不好。

发现自己被试探了，我果然不擅长和这个人相处。

「铃乃介好可爱喔，你见过吗？」

「只看过照片。」

「务必见一次比较好喔。」

「为什么呢？」

「因为它很有活力、很可爱啊。」

「水野阿姨有觉得哪只猫不可爱吗？」

水野阿姨说着「哎呀」，稍微失笑，虽然每个都是她的表情，但我觉得这最接近她的真性情吧。对总被她玩弄在掌心上的我来说，有种「赢了！」的感觉。

但水野阿姨立刻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。

「是啊，所有猫咪对我来说都很可爱。当然，来这家店的所有客人也都是喔。」

「这样……啊。」

「所以啊，我有点担心，因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。」

铃乃介「非常」有活力，但是水野阿姨说，来店里的客人没有什么精神。

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啊。

那天晚上，我传出暌违三周的讯息，之后立刻关机。

我知道这样很卑鄙。但不管她会怎样回答，或是到底会不会回讯，我都害怕立刻知道答案。

或许我主动联络本身就是个错误，反过来说，如果我不主动联络，可能就会一直维持这样吧。而且，我的心中还没有答案。既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她，也不知道见到后该说什么。

如果问我有没有办法原谅谎言，我大概一辈子不可能原谅，喜欢的人的欺骗真的很伤人。

即使如此，想见二叶晴夏的心情仍旧无法消失。

隔天，我到学校去。手机还是关机状态。

去屋顶前，我先绕到自己教室。因为我把暑假作业要用的裁缝道具，忘在学校的个人柜里。

以为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有两个女生，她们似乎正在为开学后文化祭要使用的看板上色。

「啊……」

看见我的脸，其中一个人别开眼。那是问二叶晴夏是不是喜欢我的女生。

我打开自己的柜子，取出裁缝道具后，谁的手机响了。另一个女生伸手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手机。

「是近藤传来的。嗯……什么～～没办法啦！」

手指边滑过手机画面，明明和对方透过文字联络绝对听不到听音，她却大叫出声。

「所以就说没办法嘛！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两个女生一起挤在小小的画面前看着。

「说抢到大雄的桌子了，要我们被别班拿走前，快去搬回来。」

我们班在开学后的文化祭上，要把教室布置成「大雄的房间」做展示，让大家可以自由在里面拍照。虽然事前准备非常辛苦，但这样一来，当天就能尽情享受别班的活动和舞台表演。而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我，自愿在当天负责看管展示品。

「那种东西要男生去搬就好了啊。近藤是大道具组吧？那有五、六个人吧？」

「说到这个啊，他们现在似乎人手不够。」

「为什么？今天是工作日耶。」

她似乎接连传送讯息，手指相当忙碌。边看着画面，边「呃！」地皱起脸来。

「嗯……两个人因为社团缺席、一声不响跷班的、有事缺席的，还有一个热到身体不适……现在似乎只有近藤一个人。」

「中暑了吗？没事吧？男生都在外头工作嘛。」

「似乎在保健室里休息，听说没什么大碍。」

「这样就好……这么一来，我们不去帮不行啊。大雄的桌子是木制吗？不锈钢？」

「嗯……放在没用的储藏室——资料室里的旧木头桌子……他说很重耶。」

「哎呀、哎呀。」女生们像老太太一样缓慢起身，她们走出教室前，我开口问：「要帮忙吗？」

两张惊讶的脸孔同时看我。

最敌视我的女生瞪着我看。

「藤仓吗？」

「添麻烦就算了。」

「……是不会添麻烦啦。」

「好啦，让他帮忙啦。三个人也很难搬，这种时候，就连猫咪的手也想借来用啊。」

另一个女生当作我要帮忙已是决定事项，跨步走出去。

喵喵应该是没办法搬桌子，只有这种时候，我比较能派上用场吧。

走下楼梯，往离我们教室最远的资料室前进。近藤看到我，露出惊讶表情。

「藤仓说他可以来帮忙，你很需要人手对吧。」

近藤听到女生这么说，点点头。

桌子确实很重。但是和动漫里相同，除了中央一个外，还有大、小共四个抽屉。虽然老旧，感觉稍微修补一下就能用。任意门和时光机都得从头做起，更重要的是我们预算少，有个桌子能用都让我们感激不尽。

近藤的声音相当兴奋。

「一年七班似乎也需要桌子，不先下手，可能就会被抢走啊。」

「有取得老师同意了吗？」

「当然，然后一年七班还没发现，我在他们发现前先抢下来了。」

「你还真能干呢。」

只有一开始搬得顺利，穿过长长走廊来到楼梯口时，大家的手都到极限了。

即使如此，也不能放着不管，只好气喘吁吁地一阶一阶爬上楼。

「你有和晴夏见面吗？」

混杂着喘息，小小声一句话从旁边传来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有预定要见面吗？」

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说有可能会变成谎言，说没有也可能变成谎言。

「你看起来不太想让我接近她，不见面比较好吧？」

我还以为她会回我：「这还用说。」

但是那个女生，泫然欲泣地眯起眼说：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眼见不一定为凭。」

「欸？」

「因为人可能会对自己看见的东西做出错误解释。」

我不知道这女生想要说什么。她该不会是想表达她误会我了吧？

当我不知如何回答时，她又继续说下去：

「我只是决定了，我要相信晴夏的判断。」

果然不知所云。

但那女生没再说更多，只是红着一张脸，看着阶梯上方。

傍晚时日晒依然没有减缓，屋顶很炎热。即使如此，多亏有风，让人总算还能待下去。

撑开阳伞型的遮阳用具，我抱膝坐在地上。

暌违已久从屋顶上看到的风景一如既往，河川反射太阳光，闪耀刺眼光芒。

「如果那时我没发现，又会怎么样呢？」

「我可能就溺水了吧。」

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
「为……」

声音卡在喉咙，没办法好好说出话来。

咧嘴笑着，满脸笑容的晴夏就在那。距离太近了，让我毫无真实感。

「为什么这么惊讶？是你主动联络的耶。」

「……我在作梦？」

又要吃冻得和冰块一样的巧克力了吗？

「巧克力呢？」

「巧克力？天气这么热会融化，我没有带来耶……」

「你喜欢有橘子皮的巧克力吗？」

「喜欢喔。」

「该不会实际上比较喜欢有坚果的巧克力吧？」

「两种都喜欢，但两者相较的话，我比较喜欢有橘子皮的巧克力吧。比起这个，你还好吗？今天的你有点怪，你待在这边多久了？该不会是中暑了吧？」

晴夏不安地在我面前挥挥手。

我抓住在我眼前来来去去的手。

她的手很温暖、微微汗湿，告诉我这是现实。

「不是梦。」

「嗯。欸，你真的没事吗？」

虽然脑袋轻飘飘的，但我没中暑也很健康。

说着巧克力的话题，晴夏的身体也没发光，世界越变越清晰。

「我没事。对不起，我只是在想一点事情。」

「那就好……」

晴夏虽然仍有点无法理解，还是在我身边坐下。

她的动作太过自然，我「不知该说什么好，不知该摆出什么的表情」的烦恼瞬间消失殆尽。

「你和我联络，我很开心。」

「……明明说了那么过分的话？」

「但你又联络我了啊，不是吗？」

「是这样说没错啦……」

「只是这样一来，你无法心安？」

「嗯。」

就算我受伤了，也不能是我可以伤害她的理由。

「果然是这样，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。那，闭上眼睛。」

「欸？」

「快一点。」

要干嘛啊？

她又再次催促我快一点，我闭上眼睛。

心脏扑通乱跳。闭上眼这个行为太不设防，我静不下来。

是一拳吗？一巴掌吗？还是弹额头？该不会是球棒，应该不可能是铁锤吧，就在我想着这些时，额头上有柔软的什么……笔？

她在写些什么？

「——笨蛋？」

「啊，你睁开眼了。」

她的右手握着油性笔。

「什么——？你该不会在我额头上写笨蛋吧？」

「嗯，我有镜子喔，要看吗？」

她从裙子口袋中拿出小折叠镜。

我用手把刘海往上拨，盯着镜子。

「咦？……没有。」

「这是已经没有墨水的笔啦。」

她「嘻嘻」露齿后，笑着说：「成功了！」

「这样就原谅你了。」

「……你还，真宽容啊。」

「因为我觉得要是太在意小事，就太浪费了。」

「那算小事吗？」

晴夏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
「嗯，我觉得在人生中，那不算什么大事喔。」

晴夏的音量虽然不大，说出口的话却强而有力。

遮阳用具不大，两个人一起躲阳光得靠很近，要不然就会被晒到。

肩膀近到几乎要碰到的距离，让我无法平静。

「比起这个，还好吗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感觉你又比暑假前还瘦了，又感冒了吗？还是说，其实你才真的中暑了？感觉脸色也不太好。」

「因为都待在家里没晒太阳，食欲可能也有点差吧。」

明明不想看见谎言，我却会想要找她的谎言，看她哪句话在说谎。

至少现在的我，只要她说谎，就能发现。

她的身体没有发光。

「每天确实都很热啊，我也几乎没出家门。」

「那你也不能说别人啊，你才是，该不会生病了吧？」

「没有，只是在写作业。」

「那，是因为这样吗？感觉你比平常还没精神。」

——那是因为没办法和你联络。

再怎么说，这都不能说出口。

「你真的没事吗？」

「你其实相当爱操心吧。」

「才没这回事。」

「但是，最初发现我在河里时，你不是来帮我了吗？」

「那是因为……以前发生过事故，我怕有万一。」

「嗯，多亏如此，我得救了。」

「你太夸张了，又不见得会发生事故。」

「或许是如此，但也可能不是如此啊，对吧？」

晴夏站起身，走到屋顶边边，身体靠在栅栏上。

「栅栏可能生锈了，别全压在上面比较好喔。」

「你果然很爱操心。」

她背对着我呵呵笑着。

即使如此，她还是稍微远离栅栏，看着河川。

「你先前曾经问过『为什么大家都要和谁在一起呢？』对吧？」

「干嘛突然说这个？」

「嗯～～因为我一直在找答案。已经忘了吗？」

「……我记得。」

怎么可能忘记。

「是你问我『我为什么想要独自一人呢？』时的事情吧？」

「对。我啊，放暑假后想了很多。然后知道了，因为和谁在一起，比自己一个人还要开心。」

「不会太简单吗？」

「想得太复杂之后，就得到这个简单答案了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就是这样啦。喜欢的东西比讨厌的东西、善意比恶意自在，不是吗？」

或许是这样。

但如果这世界如此单纯，那肯定不会有战争、霸凌，以及谎言了。

「世界上的人，不全是善人喔？」

「嗯，但是，也不全是坏人啊。」

「要是坏人比较多，这个想法就不成立了喔。」

「至少我认识的人之中，好人比较多，所以没问题。」

不管我说什么，她都不为所动。

放暑假后短短的五天里，晴夏已经达观到让我觉得她是不是已经走完一回人生了。

感觉她领先我好几步，这让我有点不甘心。

她突然转个方向面对我，拆掉衣领上的缎带，握在右手高举。

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这个被风吹走了呢。」

红色缎带随风飘荡。

会不会又被吹走啊？如果被吹走，她会不会又追上去呢？到时，我会再去帮她吗？

就在我思考这种事情时，她抓着缎带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
我的视线被在蓝天飞舞的缎带夺走。

「喀」的声音响起，她的身体突然一晃。

「晴夏！」

我冲出去，伸手接住她无力瘫软的身体。

晴夏倒下后，我立刻找人帮忙。

事情不可思议地顺利，仿佛大人们早已知道一切，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，除了我以外，每个人都很冷静。

保健室老师和她一起搭上救护车，我坐吉乐老师的车到医院去。

老师在车里，没有责备我跑到禁止进入的屋顶上，只说了「明天之后应该会弄得再也进不去吧」，这份贴心反而让我不安。

我在医院的顶楼——十四楼的休息室等晴夏结束治疗，老师们因为还有工作，先回学校了。

休息室的风景很好，周围的建筑物排列在遥远的下方，远处可以看见大海。

穿着住院服的人和来探病的人谈笑中，我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。

此时，我的心情已经超越不安，恐惧得不得了。

想要多少思考不同事情，打开昨天关机的手机电源。震动一下后，画面转为明亮。

我打开昨天送出的讯息。

「明天下午四点，希望你可以到屋顶来」

送出这则讯息后，我立刻关机了。

那一分钟后收到回信。

「OK！明天在屋顶上，我绝对会去」

接着收到了铃乃介的照片。

「虽然是两周前的照片，但拍得很棒」

那是铃乃介在空箱子里的照片，没办法连尾巴全塞进去，所以尾巴在箱子外。

「这也很可爱对吧」

铃乃介的照片不只一张。

睡觉时的照片、高高跳起的照片、跳舞的照片。大概是在逗弄铃乃介吧，偶尔还会拍到应该是晴夏的手臂。

她大概打算等恢复传讯后要传给我吧，照片多达几十张。

晴夏等着我和她联络吗？

一直等着单方面发火的我的，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来的联络吗？

滑动画面，几乎所有照片都是铃乃介，只有最后一张不是。那不是家里也不是学校，是从可以一览城市的高处拍摄，远处有大海的风景。

我知道这幅景色，因为那就是我现在眼前的世界。

手中的手机震动。

「可以来病房吗？」

是晴夏传来的。我回了「嗯」，立刻收到写上病房号码的回讯。

搭上电梯，前往晴夏所待的楼层。

那是单人房，里头只有晴夏一个人。

晴夏手上插着点滴针头，一脸苍白。

「吓到你了。」

「嗯，吓我一跳。」

「这种时候，为了不让病患担心，你应该要说『没有这回事』才对吧？」

「因为我讨厌说谎。」

她做出「啊」的嘴型，眯细眼睛。

病房比我想象的狭小，只有床、电视和桌子，令人意外地单调。

「和连续剧里出现的房间不同耶。」

「那应该是政治家或名流住的特别病房吧？」

「大概吧，设备和我之前探望祖父时进去的大房间差不多。」

「我也说了大房间就好，但爸爸和妈妈擅自决定了。真的很谢谢他们啦，因为大房间果然还是会很顾虑别人。」

「要是有打呼很吵的人，就伤脑筋了。」

「对。还有要是一直找你说话，感觉会很累。」

「要是我，我五分钟就会逃走。」

「你应该会弄个防护罩，当作没有听见吧？」

我不提及重要的事情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
但是，也没有冷静到可以回应她说的玩笑话。

不仅如此，脑袋一片空白，感觉从我口中发出的声音，像从其他地方发声一样。

无法忍受这种腹背受敌的紧张感，我主动开口：

「照片……是在顶楼的休息室拍的吧。」

「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拍的。」

接着，晴夏开始说起她的病。

她说，总觉得身体不是很舒服，但因为转学的环境变化，她以为自己只是因此感到疲倦而已。但某天，高烧迟迟不退，到家里附近的个人诊所看病后，医生立刻写了介绍信，要她到综合医院去。

「我之前不是请了一个星期的假，就是那时候，照片是要出院时拍的。」

我可能有回答吧，也可能只是点头回应而已。

她说出口的话，就是如此让我恐惧。

「医生说已经转移到全身了，也征询了第二意见，但还是相同诊断。」

说不出话来。说起来，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晴夏意外地相当平淡。

「但治疗结果比医生想象的顺利，现在已经慢慢变好了。今天也得到外出许可，暑假过后又能再去上学了，你不用担心喔。」

好几个单字在我脑海中转个不停。

转移？全身转移？外出许可？她都昏倒了耶？

我不敢再听下去，无比害怕死神挥下镰刀，我没有开口。

但是，就算我不问，晴夏的身体胜于雄辩。

因为说明的最后，她的身体发光了。

我明白了那个谎言的意义。

——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喔，直到你不想要为止，我都会在你身边。

眼头转热，喉咙深处开始发疼。

我紧咬嘴唇，试着深呼吸，但没办法止住泪水。

倒映在眼中的她开始扭曲，即使如此，仍然无法遮掩那耀眼的光芒。

晴夏对我说，在我冷静前不用来探病没有关系。

但我知道，那不是她的真心话。

如果要来，空手来就好了喔。

这似乎是真的。

我没事，你别担心喔。

这是谎言。

晴夏教会了我，人类的谎言，有许多种类。

欺骗对方的谎言。

保护自己的谎言。

体贴对方的谎言。

虽然我明白，但我还是讨厌谎言，我不想要变成骗子。如果可以看不见，我还是不想要看见谎言。

但是，不是所有的谎言都伤人。

我认为，不管有再多时间，我都不可能整理好心情。

所以，我养成每天去医院的习惯，护士们都记得我的脸，和她一起看书、一起玩游戏、一起写作业。虽然我对她说，身体不舒服就不用勉强写作业，但她像在和我竞争般，继续念书。

「给你，探病礼。」

「我就说不用了啊，只要你来我就很开心了。」

这句话虽然没有说谎，但她探看袋中物时相当开心。

「巧克力和——制服缎带？」

「因为你又弄飞了。」

「你跑到河里找了吗？」

「我才不会做那种冒失事。我只是发现它掉在附近草丛上而已。巧克力是夏天限定版本，超商里看到的。」

晴夏说着「谢谢」，开心地看着薄荷口味的巧克力。

「我啊，也有东西要给你看。」

说完后，晴夏自豪地拿出布制书套，是家政课的作业。运动会时负责服装的她，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吧，因为是用手缝，在病房里也能做。

「我还稍微试着刺绣了喔。」

「欸～～满漂亮的嘛。」

虽然老实觉得她的成品相当漂亮，但我已经猜到她的行动了。

她只是没在我面前做，病房里有缝纫用具，也有做到一半的书套，连刺绣线也放在看得到的地方。

「我没有刺绣就是了。」

从包包里拿出完成的书套，晴夏睁大眼：

「欸……你也已经完成了吗？你不是说还没开始做吗……」

「回家之后因为很闲，所以昨天晚上就迅速做完了。」

晴夏突然哭出来，泪水一滴一滴落下。

「不舒服吗？要找医生来吗？」

「不用。」

晴夏开始接受治疗后，受身体状况影响，情绪起伏也很激烈。一点点事情都会让她失落，也曾经突然爆发。

一开始，我也跟着她一起不知所措，但现在，我已经学到，静静待在她身边是最好的方法。

环抱自己身体，她终于才静静开口：

「对不起，我明明不想要让你困扰的啊。」

「没关系，别在意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如果不高兴，我就会直说了。」

别说是看不见未来，这几乎是看不见终点的每一天。就算我看不见谎言，也看得出晴夏的精神不断在消磨。

晴夏说着「对不起」，把头靠在我胸口。

「我什么都做不到，所以想着至少可以帮上你一点忙。因为你说你还没开始做书套，我就想要教你怎么做。」

「……对不起，我只是提不起劲才没有做而已。只是自己要吃的话，我也会做菜，基本上能做到生活无虞啦。」

「而且成绩还很好，真没弱点啊。」

「因为是这样活过来的啊。」

「感觉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帮上你的忙耶，你明明帮了我这么多次。」

「才没那回事。」

「骗人。」

「我不会骗人。」

说着「是这样没错啦……」，晴夏还是不愿意接受。

我到底该怎么表达这份心情呢？

受到帮忙的人是我啊，因为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任何人。

我轻轻摸她的头。

「只有你喔，只有你愿意亲近我。」

「……这是夸奖吗？」

「我是这么打算。」

「那么，我就乖乖收下吧，因为我很擅长应付猫咪啊。」

「你是说我像猫吗？」

「因为有人建议我，就把你当成猫对付啊。」

冒出「嗯？」的疑问后，我立刻知道是谁在旁出点子了。

「水野阿姨啊。」

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她对我说：『你试着把阿圣当成弃猫，和他相处吧』——生气了？」

「没有……」

很不可思议，我的心情相当平静。

不仅如此，还出现了像是温暖，又像是难为情的心情。

从认识当时，到现在这个瞬间发生的所有事情，全都浮现在我脑海中。

「很多事情都能解释了。」

晴夏的脸露出笑容。

晴夏的病情一进一退。

治疗状况比当初预想的还好，但这不是以治好为目标，只是多争取一点时间而已。

反复住院、出院，每次住院都会进行放射线与药物治疗。

因为不是外科手术治疗，所以相对能在家里度过。

晴夏在家里时的表情，也比在医院时平静。我三不五时就会到她家去。

「铃乃介，别乱动。」

布偶猫算是大型品种的猫，看见它坐在越变越瘦的晴夏的腿上，我都会担心它会不会弄坏她。

「你果然很爱操心。但是不要紧，铃乃介很了解我的。」

因为药物影响，晴夏的抵抗力也变弱，瘦弱的模样也让我在意得不得了。

「暑假也快结束了呢，今年什么都没做……」

「没有办法啊，身体状况不好嘛。」

「是这样没错啦，但没去海边也没去山上，想看的电影也下档了，也没有去想去的大学的校区参观。明年就要正式准备考试了，我原本想要在今年夏天选好学校的耶。你也有许多想法吧？」

「我还没有想。因为没特别想做的事，所以想考个学费便宜，稍微有点兴趣的科系就好了。」

「骗人！……你不会骗人啊。那，你真的还没有决定志愿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那，明年夏天的校区参观，要不要一起去？」

「——欸？」

「将来要念四年书耶，契合度、还是应该说是灵感？之类的。我想要找个一眼爱上的地方，这样也可以成为准备考试的力量啊。」

「说的……也是。」

我不敢直视晴夏。

这一阵子，晴夏的身体常常发光。每次看见都让我痛苦。

因为，觉得自己没有未来的晴夏，正在谈论着未来。

「晚安」

收到晴夏传来的讯息，我也回了「晚安」。

今天的互动就在此画下句点。这是晴夏提出后定下的规则，要不然，就会一直拖到早上。

我躺在床上，滑动画面。就这样回顾到两个月前的对话。

「明年要准备考试了，今年想要大玩特玩」

那时，晴夏应该也没想到，这句话会变成无法实现的事情吧。

但是，现在就算说出同一句话，意义也有所不同。

「谎言，到底是什么啊……」

「喵～～」

喵喵在我床上。大概是我误会它失踪而惊慌失措吧，它最近又开始稍微愿意理我了。但是，喵喵果然还是喵喵，只有在讨饭吃时愿意磨蹭我，现在也只是和我一起躺在床上而已。

我抱紧喵喵，好温暖。

就连喵喵，也无法保证会有明天，这我也很清楚。

但是，就机率来看，晴夏会比我和喵喵更早迎接那天到来。

到时，我该怎么办才好呢？

我到底能为晴夏做什么呢？

「……喵喵，陪我一下，只有我一个人会很不安。」

在它回应前，我就抱着它走到客厅去。

父亲昨天又去出差，只有母亲在家。

「今天不出门吗？」

我开口后，母亲停下往蓬松毛团戳针的动作。

「『今天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之前有天晚上突然出门，说是有朋友找。」

母亲稍微眯起眼睛望着远方，手又开始动作。

「这么说来，似乎有这么一回事，那种事也不常有啦。」

「这样喔……你其实是为了什么出门啊？」

「——什么？」

「说朋友找是骗人的吧，到底是什么事？」

母亲的手再度停下。

「爸爸跟你说什么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只是想知道而已。」

沉默，我做好准备听母亲的说辞。

在我怀中的喵喵，扭动身体表示着「差不多该放我自由了吧」。

「呼～～」母亲长长叹一口气后开口：

「工作啦。虽然你似乎要怀疑我外遇了，但真的是工作。要不然，你要看我的邮件吗？」

「不要，因为妈妈现在是说真话。」

「圣从以前就是这样，直觉超敏锐，完全不能说谎啊。」

「但你为什么说要去见朋友？老实说去工作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因为你爸不喜欢我一直在工作，但我觉得他应该发现了吧。你爸直觉也很敏锐，很难瞒着他啊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我音调拉高后，喵喵从我手中逃跑。似乎在表示「我都陪你讲到这边了，应该够了吧」。

明天给它海苔慰劳它吧。

「是啊，从以前就不爱接近人，直觉莫名准，和你一模一样。」

一瞬间冒出「该不会吧」的想法，但立刻觉得应该不可能。

父亲对我说过谎。万一他和我一样能看见谎言，感觉他应该没办法说谎啊。

「你说反了，应该要说我像他才对。」

母亲轻声笑着说：「这么说也对。」

你可以代替我负责做小道具吗？

暑假最后一天去晴夏家时，她如此拜托我。一开始我还以为我听错了。

「我来做小道具？文化祭的？」

「对，本来是我负责的，但我又有一段时间不能去学校了。所以希望你可以代替我，你很擅长家政对吧？」

「没有擅长啊。」

「没有，才没那回事。你的书套肯定缝得比女生还要漂亮喔，你比女生还贤慧啦，要有自信！」

被这么夸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，但我想要做到晴夏的请求。

新学期开始后，我到家政教室去。开口说我想帮忙制作小道具后，不知为何，敌视我的那个女生走出来。

「你要帮忙？」

「你才是，你不是负责看板吗？」

「那只是帮忙，我原本就负责小道具。」

还以为她要挖苦我，没想到声音意外柔软。

「你应该是负责当天看管吧？」

「因为有人要我帮她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你会用缝纫机吗？」

「应该会。」

「好吧，那你来这边。」

我被带到摆放缝纫机的区域，接过一块布。

「你把这块布的边边缝起来。」

接着接受了技能测试，但考试内容并不困难，只是在折起来的地方缝直线而已。

女生边确认着缝线，小声问：

「是晴夏拜托你的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真亏你愿意做这种事啊。」

「会吗？」

如果我能做，我什么都愿意做。

当然最想做的就是治好她的病，但我没那种能力。

她给我的东西太大了，我一直思考自己能为她做什么，但找不出答案来。

「晴夏……现在怎样？」

声音在发抖。我看着她的脸，她的眼眶蓄满泪水。

「虽然有和她联络，但她说不想让我看见她现在的样子，所以要我别去……但你有见到她对吧？」

她说到一半，泪水滑过脸颊。

啊，原来如此，晴夏也对她说了生病的事情啊，或许她比我更早知道吧。

「不能说健康，虽然现在在家里，但不适的时间比较多。」

「为什么总是你啊！我也想要见她、和她说话啊。」

她声音尖锐，即使如此，还是努力压抑不让其他人听见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别道歉，这只是让我觉得更难堪而已。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我们是朋友而已。」

「愿意坦白病情，就是信赖你的证据，她应该要你别说吧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啦……」

「先别说老师……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但我错了，晴夏也对你说了。」

「既然是这样，为什么不让我见她？」

「这我也不知道，但我想，她应该是很担心我吧。」

「担心？」

「嗯，你除了晴夏之外，还有其他可以在一起的人，但是……」

我没有。也不打算有。我拒绝和任何人扯上关系。说话对象只有喵喵一个，剩下时间都是独处。

「我想，会要我来帮忙文化祭准备工作，除了对同学过意不去之外，也同样希望能为我做些什么吧。虽然只是想象。」

「这是指你一点也不可靠吗？」

「……总结一句，就是这样吧。」

我大概一辈子不可能会看见这个女生的谎言。

但也想着，或许除了喜欢、讨厌以外，也有人愿意接纳我吧。

「好吧，那就如晴夏的希望，我会彻底使唤你，你等着吧。」

她边揉鼻子，不断把布往上堆。

看着她的动作，我问出一直想问的疑问：

「虽然事到如今才问……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我们去年也同班吧？」

她绷起一张脸。就算没说出口，我也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：你是笨蛋吗？

接着，我也知道了，她的名字叫中村瑞穗。

文化祭顺利结束，进入十月后就要去校外教学。四天三夜的冲绳之旅。晴夏当然没有办法参加，为了让她看照片，我去每个地方都狂拍照。

真不可思议。国中时，我只是随波逐流，现在的我却是以自己的意志行动。

就连既定的行程，我也相当兴奋。总之，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乐在其中。

会这样想，也是因为这一阵子，她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床上度过了。

「啊～～水族馆。我很想要去这里呢，看到豆腐鲨了吗？」

「看到了喔，照片在这里。」

「对、对，就是这个。旅行书上也会看到呢，你还和瑞穗一起拍照啊。」

「被强迫拍的。」

我根本没打算拍自己的照片，但她硬抓住我的手，说「拍给晴夏看啦」，我根本无法逃跑。

「嗯，你的表情好僵硬，你还拍了真多照片呢，该不会是为了我吧？」

「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看。」

「我明年会参加喔。」

「校外教学只有二年级唷。」

「说的也是，那，就请你带我参观吧。」

「欸？」

「一起去吧，等我好起来之后。」

晴夏积极的话语背后，总有着早已放弃的心情。就算说出口的话想往前进，身体也差到不允许。

但是，不管晴夏的身体再怎么发光，我都不再别开眼了。

她之所以会说谎，是因为还感觉着些微可能性啊。

只要还有希望，我就能还是我。

听见新闻说第一场雪比往年提早一周的那天，第一堂英文课中，吉乐老师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教室来。

我想着怎么了，和老师对上眼。

鸡皮疙瘩、发寒，我害怕起来。

一瞬间理解，大人们早已讨论好，迎接那时到来时该怎么做。

「藤仓，拿好你的书包到校门口来。」

被吉乐老师点名后，我看了中村一眼，她紧紧咬唇。

心里想着「对不起」，虽然这样想，我还是静静走出教室。

吉乐老师和计程车在校门等我，我被老师推上计程车。

「已经告诉司机地点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计程车费。」

老师塞两千圆在我手上。

「这我有……」

「别在意，只是几天不能喝啤酒而已，这对我的健康也比较好。」
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其实，想要再说些什么，至少，得说一声「谢谢」才行。

但是，我的大脑已经没有办法顺利思考了。

吉乐老师站在计程车门旁，竖起三根手指。

「三天。」

看我沉默不语，又再重复一次「三天」。

「不管你再怎么痛苦，别休息超过三天。只要独处，人连自己往不好的方向想也不会发现。所以，第四天一定要来，只要待在教室里就好，只是待着而已，你最擅长了对吧？」

虽然觉得讲那么难听，但我也已经知道，这就是吉乐老师的温柔。

「……好。」

我觉得计程车一转眼就到，也觉得让我万分焦急。不过，老师给的钱还能找零，路上应该不塞吧。

从医院门口到病房，我什么都没想，只是摆动双脚。

打开病房门，晴夏的父母在里头。

这么珍贵的时间，我真的可以来打扰吗？

但是，在我开口说出踌躇之意前，晴夏的父母留下一句「有什么事再叫我们」后，走出病房。

「阿圣。」

晴夏最近为了止痛，大多因为药物沉睡，就算来探病，也不太有机会说话。

但是今天，她纤细的双臂迎接我的到来。

「制服……你在上课啊，对不起。」

「别道歉，我还觉得可以跷课超幸运。」

「这样啊，说的也是，但是啊，我好想去上学。」

只是说这几句话，晴夏就喘不过气来了。与其说急促，说薄弱更正确的呼吸让我胸口梗得慌。

别说话比较好吧。虽然这样想，晴夏又继续说话。

「积雪了吗？」

「现在还只有薄薄一层吧。」

晴夏转向窗户。

雪花片片飞舞，看惯的景色仿佛加上滤镜，变成一片白。

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两个人一起看雪一段时间。

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说话声，但我们所在的空间，如同学校的那个屋顶，安稳的时间流逝着。

「话说回来，今天早上拍了有趣的照片，要看吗？」

我问完后，晴夏轻轻点头。

最近都在第一堂课的下课时间传早上拍的喵喵照片给她。

但今天在传照片前就离开学校了。

晴夏眼睛闪闪发亮看着才刚出炉，热呼呼的照片。

「——咦？这是……」

晴夏嘴角绽放淡淡笑容，我一张一张翻给她看，她稍微轻笑出声。

照片，是喵喵的自拍照。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，它刚好自己按下快门了。

大概看见画面中出现自己的脸很有趣吧，拍下从下往上拍的喵喵、只有下巴的喵喵、连鼻子毛孔都很清楚的喵喵，这三张照片。

「小喵喵好可爱。」

「已经是大叔了。」

「但还是很可爱啊。」

「嗯，也是啦，喵喵很可爱。」

「承认了。」

「因为是事实啊。」

是啊，阿圣不会说谎啊。

她看着我，似乎在说这句话。

「我也想要这种照片。」

「似乎有猫咪用的自拍软体喔，铃乃介应该会用吧。」

软体啊。

我想，晴夏应该这样低喃着吧。但她的声音太小，我的耳朵没办法完整捕捉。

接着，对话再度中断，我们再次看向窗外。

雪势比刚刚大许多，外头世界染得更白。大概是白雪消除了声音吧，我们周遭如时间停止般安静。

很不可思议的感觉。

我的身体轻飘飘的，仿佛在作梦般没有真实感。本来应该要更焦急、更紧张、更恐惧才对，自从进到病房看见晴夏的脸之后，我慌乱的心情渐渐平静，仅仅只是祈祷着，希望这段时光可以再多一秒。

上课中，在老师允许下到晴夏身边来，这到底是指什么意思，就连我也清楚知道其中意义，却无比冷静。

我们到底沉默多久了？

应该不长吧，听见走廊传来什么金属落地的声音时，晴夏结束了这段时间。

「阿圣，你可以拿雪来吗？」

「从外头拿来病房应该就融化了吧。」

「从窗户呢？」

「开窗很冷喔。」

「我想碰雪。」

温度激烈变化也没有关系吗？

「拜托。」

虽然不安，但晴夏向我恳求，我根本不能拒绝。

把棉被拉到她的下巴，把她的手收进棉被里，叮咛着：「只能一下下喔。」我打开窗户。

一阵寒风「咻」地吹进来。

边发抖边伸长手，但雪花碰到我的手，立刻变成水珠。坚持一段时间后仍然如此，完全没办法搜集积雪。

「有点不行耶。我借个什么容器，到外面装过来吧？」

「不用，已经可以了，把你的手借我。」

我把沾着刚刚还是雪花，现在变成水滴的手伸出去，晴夏回握的手，感觉比夏天的屋顶还热。

「好冰，对不起。」

「不，没关系。」

「我没有玩过雪。」

她一说完我才想到，晴夏转学前住的地方，几乎不会积雪。

晴夏转来我们学校时是春天，从天飘落的不是雪花，而是樱花。

我认识晴夏后，还不到一年，现在是第一个冬天。

「你有玩过吗？」

「小时候有。」

「玩什么？」

「这附近不会积太深，所以就是堆雪人、打雪仗、玩雪橇吧。想滑雪或是玩滑雪板，就得到靠山那边去。」

「雪人我也堆过喔，虽然只有这么小一个。」

晴夏张开右手拇指和食指比给我看。

能放上掌心的雪人，大概只有这附近玩雪仗时两颗球叠起来的大小吧。

「等到下个月，应该会积到能堆出更大的雪人来了喔。」

「下个月好远喔。」

她原本只是轻碰握住我的手，突然用力，力气大到让我难以想象她哪里还留有这等力气。

「晴夏？」

「好害怕，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久一点，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。」

晴夏的身体没有发光。

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冷静。

因为，她不用继续说谎了，我为此松了一口气。

我现在很清楚。到那天为止，她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谎。

这样的她，得一直不断说谎，以及我知道她在说谎这件事，让我感到痛苦。

但是，已经不用说谎了。

「我也很害怕。」

「你这样说，我会更害怕啊。」

「对不起，说的也是啊。」

但这是我的真心话。

今后，没有晴夏的世界太无趣了。虽然稍微能融入身边的人了，但我不知道，我能不能走上大多数人走的道路。

但是，我肯定会再喜欢上其他人。但那和对晴夏的感情不同，应该是友情、或是亲爱之情之类的感情。

像这样喜欢上某个人时，我果然会因此受伤。

但是，受伤的同时，我也感到喜悦。因为每次受伤，我都能想起晴夏。

如果给我重要之物的你能展露笑容，我也愿意说谎。

「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喔，一直到你厌倦为止，都在你身边。」

第一卷 终章

打开盖子，黄褐色的眼睛等不及地看着我。

「别急啦。」

喵喵大口大口吃起海苔。

明明已经是老猫的年龄了，喜欢的东西还是没变。不过，它吃饭速度确实变慢，食量也比以前小，最近睡觉的时间也变长了。

「你也老了耶。」

「呜喵！」

「……没变啦。」

这种时光，还能再过多久呢？

和喜欢的人共度的时光，绝对会迎接结束。

如果可以，我希望对方能活得比我久，但是不管我怎么祈求，也可能无法实现。

不打扰喵喵吃饭，我的手轻轻贴在它背上，掌心传来温暖。

「你要长命百岁喔。」

正在吃饭的喵喵没有回话，但它的尾巴稍微动了一下。

喵喵一直待在我身边，不管什么时候都和我在一起。

我知道，送走喜欢的人有多痛苦。

我知道有无声无光，完全黑暗的世界。

即使如此，黑夜不会永不结束。

口袋中的手机响起。拿出一看，是告诉我已经到约定地点的内容。

「什么啊，明明还有一小时耶。」

现在出家门，应该可以在当时约定的三十分钟前抵达吧。

「哎呀，算了。」

确认浴室里的窗户关好了。

走到玄关时，吃完海苔的喵喵正在舔嘴巴。

「喵喵，别捣蛋啊，收拾的人可是我耶。」

喵喵没有回答，但是紧紧盯着我看，似乎在说「路上小心」。

「我会买礼物回来啦。」

「喵～～」

在喵喵摇着尾巴目送下，我打开大门。

太阳光照射在我身上。

耀眼光线让我眯起眼，我走出家门。